011

那日社戲結束後，不知怎的，周仙棠的婚事忽然遇冷，十餘日過去，沒一點動靜。大房那邊不說，二房那邊不知，連周仙棠自己，也當作無事發生，如往常那邊侍弄花草。唯有周璆然的胃裡飛著蝴蝶，成日疑神疑鬼，每每瞧見仙棠姨姨拿起繡花針，就要踮著腳尖溜過去看一眼，她是否在縫自己的喜帕。就這樣，日子靜默地流，如同碧綠的果凍河，清澈得過分，一眼能望得見底，時常令人懷疑它是否真的在流。 從初伏到中伏，氣候越發炎熱。 這一天，是個毒辣的晴日，太陽直追著人裸露的皮膚蟄。午後一兩點，周仙棠躺在涼席睡覺，丫鬟婆子們也回房歇息。周璆然本是和周仙棠一起睡覺的，睡到半途，被熱醒了。她坐起，袖子擦擦口水，手心搓搓發紅的臉蛋，揪一揪被汗水浸濕的額發，然後耷著腦袋，出神許久。 回過神，她下床，趿拉著布鞋，腳步輕輕地走出房間。 童年最舒坦的，就是沒有理由和沒有目的。 周璆然在宅院裡亂走，彷如一隻爛漫的小獸，在還未消散的夢所種植的叢林穿梭。她左拐右拐，先去摸一摸曾太公當湖廣總督時，找人在門板雕刻的仕女圖。那些道光、鹹豐的女子拿著小扇，在周璆然的指頭下嘰嘰咕咕地閒聊；再去看一看漏光的天井，剛一靠近，就被刺眼的陽光紮到，銀針似的。周璆然飛快縮回，站在簷下，望著依偎白牆的芭蕉，靜止不動的葉片，綠的非凡，是一團被曬乾的油彩。 不知不覺，她走到東邊的廂房，隱約聽到四合的院落裡，最大的那間屋子在夢囈。走近，踮腳，耳朵湊到隔扇門旁，周璆然發現是屋裡人在對話，一男一女。 “你說，爹究竟怎麼想的？”她問。 “怎的？”他反問。 “我瞧著對方還挺誠心，爹說看了人，還要再看看文章。媒婆就拿著詩詞過來。結果他看完，不說話，把那媒婆晾了好一陣……這怪脾氣。” “還能為什麼？擺譜。”他冷笑一聲，說。“蘭蔭的婚事搞成現在這樣，他覺得沒麵子，不得在仙棠身上找找臉。” “爹也是——” “他還以為我等屋裡跟從前一樣。”他繼續說。“也不看看現在生意多難做，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