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深夜驟然響起的風聲，“嗚——”，似洞簫，嗚嗚咽咽地吹。吹到儘頭，雨便混著雷鳴聲砸下來，周璆然半夢半醒間，感覺亮起了燈，仙棠姨姨坐起來，隔著紗簾，沙啞著喉嚨說了些什麼。然後她們都走了，她翻身繼續睡。到第二日，周璆然哼唧著，在竹席上來回滾兩圈，坐起，在紗幔層層的架子床內，環顧四周。屋內靜悄悄的，隻她一個。撥開簾子下床，望向窗外，庭院已經被雨水淹沒。白色的天，急急地下著白色的雨，院子被抹平了，也是一片白茫。 周璆然茫然地走出臥室，站在走廊。 風很緊，吹得滿耳的風聲。 正巧一位丫鬟回來，見周璆然站在走廊，趕忙將她拉回屋。丫鬟道：“瓊姑娘，你這小身板，小心被風吹跑。”周璆然眨著大眼睛，問她：“姨姨呢？”丫鬟道：“跟大爺他們去補窟窿了。”周璆然這才知昨晚風太大，將後庭的一棵老樹連根拔起，巨樹壓垮了一個雜物間的屋頂。淩晨時雨勢稍弱，全家人就都去想辦法搬樹了，唯獨她睡得跟頭小豬似的，毫無知覺。 說話間，雷聲又響，丫鬟著急忙慌地取了雨傘，往後院跑。她臨走前不忘叮嚀周璆然千萬留在屋內，沿海的台風可不是鬨著玩的，一百年的老樹都能拔起，卷跑她這個還沒門把手高的小度娘，是眨眨眼的事。 周璆然聽話地呆在屋內，趴在桌上，看天幕寸寸黯淡，冷不然冒出一個念頭：古樹倒塌，難道不是戲文裡常說的是不祥之兆？ 胡思亂想著，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 周仙棠在丫鬟們油紙傘的簇擁下，回來，紫黑襖褲的褲腳濕透。 她也在說古樹倒塌的事，道，這樹從曾太爺當湖廣總督那會兒，就在那兒了，伴著周家三代人長大，怎麼就倒了呢？ 但這話題沒持續多久，二舅媽那院的一個老屋的房頂被台風掀翻了，瓦片成片地碎，滿屋子漏雨。周家上下的傭仆，又一股腦地湧到她那屋去搬東西。 好吧，看來今年的台風的確邪門，等雨停後，他們全家得去龍王廟拜拜。 接下來幾日，周璆然與周仙棠杜門不出，隻在小廚房做點簡餐吃。 雨聲，風聲，與樹木枝條搏擊的聲音，緊密地包圍了屋舍…
起因是深夜驟然響起的風聲，“嗚——”，似洞簫，嗚嗚咽咽地吹。吹到儘頭，雨便混著雷鳴聲砸下來，周璆然半夢半醒間，感覺亮起了燈，仙棠姨姨坐起來，隔著紗簾，沙啞著喉嚨說了些什麼。然後她們都走了，她翻身繼續睡。到第二日，周璆然哼唧著，在竹席上來回滾兩圈，坐起，在紗幔層層的架子床內，環顧四周。屋內靜悄悄的，隻她一個。撥開簾子下床，望向窗外，庭院已經被雨水淹沒。白色的天，急急地下著白色的雨，院子被抹平了，也是一片白茫。
周璆然茫然地走出臥室，站在走廊。
風很緊，吹得滿耳的風聲。
正巧一位丫鬟回來，見周璆然站在走廊，趕忙將她拉回屋。丫鬟道：“瓊姑娘，你這小身板，小心被風吹跑。”周璆然眨著大眼睛，問她：“姨姨呢？”丫鬟道：“跟大爺他們去補窟窿了。”周璆然這才知昨晚風太大，將後庭的一棵老樹連根拔起，巨樹壓垮了一個雜物間的屋頂。淩晨時雨勢稍弱，全家人就都去想辦法搬樹了，唯獨她睡得跟頭小豬似的，毫無知覺。
說話間，雷聲又響，丫鬟著急忙慌地取了雨傘，往後院跑。她臨走前不忘叮嚀周璆然千萬留在屋內，沿海的台風可不是鬨著玩的，一百年的老樹都能拔起，卷跑她這個還沒門把手高的小度娘，是眨眨眼的事。
周璆然聽話地呆在屋內，趴在桌上，看天幕寸寸黯淡，冷不然冒出一個念頭：古樹倒塌，難道不是戲文裡常說的是不祥之兆？
胡思亂想著，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
周仙棠在丫鬟們油紙傘的簇擁下，回來，紫黑襖褲的褲腳濕透。
她也在說古樹倒塌的事，道，這樹從曾太爺當湖廣總督那會兒，就在那兒了，伴著周家三代人長大，怎麼就倒了呢？
但這話題沒持續多久，二舅媽那院的一個老屋的房頂被台風掀翻了，瓦片成片地碎，滿屋子漏雨。周家上下的傭仆，又一股腦地湧到她那屋去搬東西。
好吧，看來今年的台風的確邪門，等雨停後，他們全家得去龍王廟拜拜。
接下來幾日，周璆然與周仙棠杜門不出，隻在小廚房做點簡餐吃。
雨聲，風聲，與樹木枝條搏擊的聲音，緊密地包圍了屋舍。窗外的綠藤時而狂舞，時而暴躁地敲著窗棱，周仙棠夜夜睡不好覺，憂心積水會滲進來，淹了她這屋。周璆然鼾聲依舊，就是嫌棄在屋裡憋太久，仙棠姨姨又不陪她玩，悶。
好容易盼到雨停，打開房門，庭院成了池塘，栽種的花草被泡太久，大半爛了，一股腥味。周仙棠這屋裡都是女兒家，打掃庭院還行，泄洪就有些困難了。這事照理得跑去找大房，但凡事經過了大房，蝸牛產卵一樣，一個接一個地生，最後從一件麻煩事生出一堆的麻煩事。周仙棠思來想去，還是去找二房好，紹哥兒年紀小，但辦事很靠譜，把錢給他，他能在外頭找到合適的師傅上門。
周仙棠本打算叫個丫鬟去。
被憋壞了周璆然聽到阮哥哥的名字，一下蹦到周仙棠跟前，說要去。周仙棠不答應，她就跟一隻發瘋的小兔子那樣，跳來跳去，大有不同意就把她煩死的架勢。周仙棠實在拗不過她，同意了，出發前給她摸了一層厚厚的藥油，防止被蟲子咬，染上瘧疾。
原先去二房的那條小路被淹了，走廊堆滿枯枝敗葉。她想要去二舅媽那邊，就得繞個遠路，從西南角走。周璆然本來很聽話地避開了積水，但冰涼的雨水，在悶熱的台風天後，蕩漾出誘人的光澤。周璆然忍不住跳下走廊，在沒到膝蓋的積水裡，一步一跳地走。
她淌到一處小樓前，隱約有女人婉轉的歌聲。
周璆然循聲望去，看見小樓上，一個素衣的女人站在窗邊，低聲哼著戲文。脂粉撲在她的瘦臉，像回南天的粉牆。女人唱得淒涼，聽得周璆然心如浮萍。就這樣過了好久，那人唱完，轉頭，似乎是看到了小樓下的女孩，啪得關上了窗子。
這樣美的女人，又站在小樓上，想必不是丫鬟。
那她會是誰呢？
周璆然癡望著緊閉的小窗，久久回不過神。
“你怎麼在這裡？”背後響起少年的聲音。
周璆然回頭看，是阮紹箕，他站在走廊上，緊皺著眉頭。
“你快上來！水裡很毒的。”他又喊。
周璆然呆愣愣地點頭，爬上走廊。阮紹箕看著她的小腿，臉色突得一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周璆然瞧見一條扁平柔軟的水蛭，正趴在自己的小腿上。她嚇得一哆嗦，癱倒在地。阮紹箕幾步上前，蹲下身，手心拍向那水蛭，將它打了下來，然後一腳踢回到水裡。
“沒事了，”阮紹箕剛要出聲安慰。
結果周璆然下巴一抬，嘴巴一張：“嗚——哇——嗚哇哇！”
哭了。震天動地。
阮紹箕慌忙拿袖子擦她的臉，安慰道：“乖乖，你不要哭，我帶你回姨姨那邊擦藥。”說著，他將褲腿卷到膝蓋，蹲到她麵前。“快上來，我背你。”
周璆然抽抽搭搭地爬上他的後背，手臂勒著他的脖子。少年的後背溫暖，烘乾了她滿臉的淚水。周璆然啜泣了一段路後，皺巴的小臉逐漸舒展，下巴擱在他肩頭，像個奶包子。
她放鬆下來，又想起了小樓那女人，便問：“哥哥，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不許和舅媽說。”
“好。”
“也不能和姨姨說。”
“嗯，好。”
“舅舅也不許。”
阮紹箕笑了，道：“我哪個都不說。”
“對天發誓。”
“對天發誓。”
周璆然這才放心，嘴唇貼到他耳邊，悄悄問他：“你知道剛才那個院子裡的女人是誰嗎？”
“小樓的那個？”
“對。”
“是三姨娘。”阮紹箕淡淡道。“本來是長租來給大舅生孩子的，租兩年，但後來大舅喜歡，那女人的丈夫就把她賣給了我們家。”
他的語氣相當平靜，但周璆然聽後，有種難以形容的毛骨悚然。
“大舅很喜歡很喜歡她嗎？他們是戀人嗎？”
“這我不知道。”
周璆然癟癟嘴，心裡對大舅的厭惡更深一份。
她又說：“好吧，那你們花家裡的錢嗎？”
女孩的話題轉變得太快，阮紹箕愣了一下，才答：“我每月都會去賬房取一點。”
“他們也跟你算錢？”
“會算的。”
“呸！壞舅舅！鐵公雞！”周璆然細著嗓子罵，“哥哥你知不知道，他不肯給姨姨辦嫁妝，不讓她出嫁。”
“你不是不想讓姨姨出嫁嗎？大舅不肯辦嫁妝，姨姨就不走了。”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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