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頭撞到岸邊的青石，“咚”的一聲，停下。 周璆然翻起雪青色的筒裙，迫不及待地跳上岸。 裙擺卷到膝蓋，露出一雙白嫩的小腿。琴舅媽瞧見，臉色驟變。她慌忙起身，邊扭著小腳往船艙外鑽，邊尖著嗓子喊：“瓊姑！瓊姑！快把裙子放下！哎呀，快放下！別被人瞧見了！” 然而她越是喊，周璆然越是不去聽。她提著裙子，頭也不回地往戲台走，戲台的光白如瘴氣，一口就將她小小的身影裹入體內。 琴舅媽心焦，小腳踩得船艙左右晃。 阮紹箕趕忙扶住船艙，轉頭說：“母親別急，我去追。”講罷，他一個跨步邁上岸。 周璆然是在耍性子，沒有故意躲起來的打算，所以阮紹箕三兩步就追上了她。 “快把裙子放下來，舅媽生氣了。”他說。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琴舅媽就是大驚小怪，什麼都不許我做。”周璆然撅起嘴，昂頭挺胸地繼續走，全然不顧身旁鄉人們投來的眼神。那些零散的目光短促地擦過她暴露在外的膝蓋，有探究、有困惑、有不滿，似是在指責：“這是誰家孩子，真沒家教。” 阮紹箕則敏銳地捕捉到了周遭人異樣的眼神。 他身子朝周璆然靠近，為她遮蔽了一些，同時說：“你快放下，大人不許。” “為什麼不許？” 阮紹箕想了想說：“會遇上壞人。” “那叫警察把他們全抓起來。” “警察”這個詞對阮紹箕而言，還有些陌生。它多數時候存在於“父親”周靖節從北平寄回的信裡，少數時候會從大爺周敬伯的口中聽到，和“交誼舞”一樣，是個遙遠而神秘的存在。 而周璆然說這話時的模樣，是如此自然，阮紹箕瞥她一眼，見她白如瓷的臉蛋被映上了戲台花花綠綠的剪影，如同一個裝滿五彩糖果的玻璃罐，散發著誘人的甜香。他抿一抿唇，沒說話，心底湧起一陣奇異的自卑。 阮紹箕不吭聲，反倒讓周璆然有意慪氣的情緒淡了不少。 她就跟一頭小老虎似的，隻能順著捋，不能逆著摸。 “阮哥哥怎麼不說話！”周璆然嗓音脆脆的。“生氣了？” “沒。”阮紹箕搖搖頭，聲音和軟下來。“你把裙子放下，好不好？小心被蟲子咬……水邊的蚊…
船頭撞到岸邊的青石，“咚”的一聲，停下。
周璆然翻起雪青色的筒裙，迫不及待地跳上岸。
裙擺卷到膝蓋，露出一雙白嫩的小腿。琴舅媽瞧見，臉色驟變。她慌忙起身，邊扭著小腳往船艙外鑽，邊尖著嗓子喊：“瓊姑！瓊姑！快把裙子放下！哎呀，快放下！別被人瞧見了！”
然而她越是喊，周璆然越是不去聽。她提著裙子，頭也不回地往戲台走，戲台的光白如瘴氣，一口就將她小小的身影裹入體內。
琴舅媽心焦，小腳踩得船艙左右晃。
阮紹箕趕忙扶住船艙，轉頭說：“母親別急，我去追。”講罷，他一個跨步邁上岸。
周璆然是在耍性子，沒有故意躲起來的打算，所以阮紹箕三兩步就追上了她。
“快把裙子放下來，舅媽生氣了。”他說。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琴舅媽就是大驚小怪，什麼都不許我做。”周璆然撅起嘴，昂頭挺胸地繼續走，全然不顧身旁鄉人們投來的眼神。那些零散的目光短促地擦過她暴露在外的膝蓋，有探究、有困惑、有不滿，似是在指責：“這是誰家孩子，真沒家教。”
阮紹箕則敏銳地捕捉到了周遭人異樣的眼神。
他身子朝周璆然靠近，為她遮蔽了一些，同時說：“你快放下，大人不許。”
“為什麼不許？”
阮紹箕想了想說：“會遇上壞人。”
“那叫警察把他們全抓起來。”
“警察”這個詞對阮紹箕而言，還有些陌生。它多數時候存在於“父親”周靖節從北平寄回的信裡，少數時候會從大爺周敬伯的口中聽到，和“交誼舞”一樣，是個遙遠而神秘的存在。
而周璆然說這話時的模樣，是如此自然，阮紹箕瞥她一眼，見她白如瓷的臉蛋被映上了戲台花花綠綠的剪影，如同一個裝滿五彩糖果的玻璃罐，散發著誘人的甜香。他抿一抿唇，沒說話，心底湧起一陣奇異的自卑。
阮紹箕不吭聲，反倒讓周璆然有意慪氣的情緒淡了不少。
她就跟一頭小老虎似的，隻能順著捋，不能逆著摸。
“阮哥哥怎麼不說話！”周璆然嗓音脆脆的。“生氣了？”
“沒。”阮紹箕搖搖頭，聲音和軟下來。“你把裙子放下，好不好？小心被蟲子咬……水邊的蚊蟲最毒了。”
不知是真的被嚇唬到，還是想借坡下驢，周璆然鬆開裙擺，腳步也放緩。
他們肩並肩，朝臨河的戲台走。最外層圍滿了看戲的漁民、船夫和莊稼漢，他們身材瘦高，站在那兒，像一堵滿是爐灰的牆。周璆然踮起腳，看不到台上擺動水袖的閨門旦，蹦起來，也看不到。阮紹箕怕走散，摟著她的肩，喊“借過，借過”。那些看戲的鄉人認出了他，紛紛笑道：“紹哥兒來了。”說著，側身讓出一條小道。周璆然很稀奇，鉚足勁地踮起足尖，與阮紹箕咬耳朵，問他：“他們怎麼都認識你。”
阮紹箕依舊不吭聲，唇角緊緊的，強壓下快要冒出尖的得意的笑。
他帶她一路走到戲台前擺著的方桌長凳，這裡不遠不近，視野剛好，麵前也沒人阻擋。桌邊坐著從其他村子來的地主的家眷。阮紹箕像一個早早成家的青年人，領著周璆然與各桌的女人一一打過招呼。她們的打扮又新又舊，酷暑天，卻穿著高聳的元寶領，兩邊領子蚌殼似的夾著臉，包住脖子，害得她們額前的八字劉海黏在一起，活像兩條鯰魚須，臉也出了汗，紅唇從濕淋淋的粉麵裡浮出，有些許駭人。
周璆然瞧著，縮了縮肩膀。
“這是周老爺的外孫女？回章安了，蠻好蠻好。咿，她怎麼不說話？”對方問。
阮紹箕眼睛不眨地說：“妹妹臉皮薄，怕生。”
周璆然因這睜眼的瞎話，猛地羞紅了臉。
她揪著阮紹箕的衣角，躲到他身後。
問過安後,兩人落座。桌麵擺著一壺涼茶，幾個木托盤，盤上是糕餅水果。周璆然心思全在看戲上，顧不得吃。她癡癡地看戲台上的小姐與書生在後花園私會，開扇、合扇，帶笑的麵容在扇底閃躲。
待到小姐與書生攜手退場，丫鬟才攙著琴舅媽趕到。琴舅媽沒法訓斥周璆然，就轉頭打了下阮紹箕的腦袋，責怪道：“誰叫你走得那麼快，擔心死我了。”
周璆然心虛地低下頭，哼哼道：“舅媽，你坐……”
有大人在一旁盯著，戲也少了許多滋味。
周璆然拿起托盤中褐紅的鬆糕，無聊地掰開了、揉碎了，就是不往嘴裡送。這般糟蹋了好幾個點心，她坐不住了，甕聲甕氣地問琴舅媽：“阿公他們呢？”
“阿公在大船上見客。”
“在哪裡？我去找他們。”
“不成不成，你一個小度娘……像什麼話。”
“哥哥陪我一起去。”
琴舅媽蹙著眉，想叫借來的丫鬟陪著兩個小的一起去。但那樣，琴舅媽就沒人在跟前伺候了，也很不合適。二房捉襟見肘到這般地步，實在不像個望族裡明媒正娶進來的兒媳。好在阮紹箕及時站出來，說：“我叫蔗生叔帶我們去。”
蔗生叔是撐船送他們過來的船夫。
阮紹箕一開口，琴舅媽的心就軟了。
她對自己的這個“兒子”十分滿意。他懂事、孝順、聽話、功課也好，況且……很多時候，得靠這個“兒子”，她才能合遠在北方的丈夫，產生些許的聯係。
於是琴舅媽不再駁回，隻不過放行前，又拉著兩人囉嗦了許久。
此時月亮已經升到了頭頂，明日還要早起做工的鄉人散去了不少，周璆然與阮紹箕結伴，往湖邊走，戲台的白光愈發的淡，頭頂的月光愈發的明亮，照著如鏡的蓮池，銀白的一層，像起了夜霧。
蓮池的東邊，有一個石舫，不知是被哪朝哪代遺留下來。石舫旁，是一間臨湖的酒樓，樓前泊著好幾艘船，周璆然站在岸邊，一眼認出其中最大的一艘屬於他們周家。這時，阮紹箕喊回喝酒的蔗生叔，他們坐上小船，晃悠悠駛往石舫。
停船，係上舟，蔗生叔說要送他們進去。周璆然搖搖頭，拎起裙子跳上岸。不過這次，她一到岸上，就把裙擺放了下來。阮紹箕謝過蔗生叔，邁上岸，又從褲兜裡摸出些銅錢遞給他，說請客喝酒。蔗生叔笑嗬嗬地說：“還得是紹哥兒，講究人，跟你爹一樣。”他收下銅錢，撐船遠去。
小舟擊碎了月亮在湖麵的倒影，碎片之中，湧出船夫喊號子般沙啞的歌聲。
阮紹箕轉回身，牽著周璆然的手，進到酒樓。堂倌將兩人引到三樓，指了個方向，說周家人在前麵往後數的第三個房間裡。這一層的木窗都換成了玻璃窗，可以看到不遠處連綿的荷花。他們手牽手，走到房門前。
嘈雜的話音與笑聲，從門縫流出來。阮紹箕敲門，屋內的話音短暫地停了一瞬，他順勢開門，帶周璆然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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