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紹箕被抽中手背，很快浮出一道微紅的痕跡，不疼，反而發癢。 周璆然盯著那道細痕，不由地努起嘴。她覺得自己闖了禍，一時想道歉，可又扭扭捏捏地開不了口，便伸手，在他的手背飛快地摸了一下。 阮紹箕似是受驚，猛然將手抽回。 “不疼吧，”她小聲說。 阮紹箕搖搖頭，似是被她感染，竟也莫名扭捏起來，耳垂發紅。 他垂著眼睛，道：“你進屋裡來，外頭蟲子多，小心被咬到。” “從哪邊進？” “那邊，”阮紹箕給她指了個方向，同時人往門口走，去接她。 周璆然一路小跑著來到書屋，因腳上有泥，停在門關。阮紹箕並不在意，叫她直接進來就好。周璆然不肯，阮紹箕便拿來習字的宣紙給她擦鞋。撇去泥巴，周璆然將廢紙團成球，投籃球一樣，拋進廢紙簍。 阮紹箕沒見過這樣的怪姿勢，不管是從前在阮家，還是如今在周家，女人們的舉止都形同仕女圖。他好奇地問她：“你這是什麼動作。”周璆然答：“籃球呀，你們體育課沒有嘛？”阮紹箕低了一些：“沒。”周璆然追問：“那你們體育課做什麼？遊泳？足球？高年級的學姐還有跳舞課和體操課，可好玩了。” 阮紹箕囁嚅：“就……做一點強身健體的活動……” “噗——好無聊。”周璆然撇撇嘴。 她這一笑，令阮紹箕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脖子挺直了，嘴硬道：“這些東西學來有什麼用？不如多花點時間，學習洋人的技術，物理、化學什麼的。”周璆然敏銳地覺察出他的抵觸心理，頭一撇，暗自笑話：阮哥哥是個土老帽，還是對門的教會哥哥更帥氣！ 其實話一說出口，阮紹箕便知不妥，不過他也是個說不出道歉的主兒，中式的家庭從不教這個。 他揉鼻子，頂刻意地哼一聲，胳膊伸過去，虛虛環住她的肩，將她帶到圈椅坐下。 “你想吃甘蔗嘛？我去給你拿。”他又問。 周璆然點頭說要。阮紹箕就出門，去小廚房，問在廊下納涼的老媽子拿。甘蔗劈成小臂長，阮紹箕一手一個舉著回來，周璆然在翻他的《西遊記》，那是他書房裡圖畫最多的書。阮紹箕把甘蔗遞給她，又搬椅子坐到右手邊…
阮紹箕被抽中手背，很快浮出一道微紅的痕跡，不疼，反而發癢。
周璆然盯著那道細痕，不由地努起嘴。她覺得自己闖了禍，一時想道歉，可又扭扭捏捏地開不了口，便伸手，在他的手背飛快地摸了一下。
阮紹箕似是受驚，猛然將手抽回。
“不疼吧，”她小聲說。
阮紹箕搖搖頭，似是被她感染，竟也莫名扭捏起來，耳垂發紅。
他垂著眼睛，道：“你進屋裡來，外頭蟲子多，小心被咬到。”
“從哪邊進？”
“那邊，”阮紹箕給她指了個方向，同時人往門口走，去接她。
周璆然一路小跑著來到書屋，因腳上有泥，停在門關。阮紹箕並不在意，叫她直接進來就好。周璆然不肯，阮紹箕便拿來習字的宣紙給她擦鞋。撇去泥巴，周璆然將廢紙團成球，投籃球一樣，拋進廢紙簍。
阮紹箕沒見過這樣的怪姿勢，不管是從前在阮家，還是如今在周家，女人們的舉止都形同仕女圖。他好奇地問她：“你這是什麼動作。”周璆然答：“籃球呀，你們體育課沒有嘛？”阮紹箕低了一些：“沒。”周璆然追問：“那你們體育課做什麼？遊泳？足球？高年級的學姐還有跳舞課和體操課，可好玩了。”
阮紹箕囁嚅：“就……做一點強身健體的活動……”
“噗——好無聊。”周璆然撇撇嘴。
她這一笑，令阮紹箕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脖子挺直了，嘴硬道：“這些東西學來有什麼用？不如多花點時間，學習洋人的技術，物理、化學什麼的。”周璆然敏銳地覺察出他的抵觸心理，頭一撇，暗自笑話：阮哥哥是個土老帽，還是對門的教會哥哥更帥氣！
其實話一說出口，阮紹箕便知不妥，不過他也是個說不出道歉的主兒，中式的家庭從不教這個。
他揉鼻子，頂刻意地哼一聲，胳膊伸過去，虛虛環住她的肩，將她帶到圈椅坐下。
“你想吃甘蔗嘛？我去給你拿。”他又問。
周璆然點頭說要。阮紹箕就出門，去小廚房，問在廊下納涼的老媽子拿。甘蔗劈成小臂長，阮紹箕一手一個舉著回來，周璆然在翻他的《西遊記》，那是他書房裡圖畫最多的書。阮紹箕把甘蔗遞給她，又搬椅子坐到右手邊。兩人一邊看，一邊啃甘蔗。過不久，琴舅媽睡醒了，從老媽子口中知道周璆然過來，就匆匆往書屋去。到那兒的時候，阮紹箕正指著插畫，興致勃勃地跟妹妹說，這個是孫悟空，那個是白骨夫人，孫悟空打妖怪，唐僧不信孫悟空……周璆然不愛聽打來打去的東西，趴在桌麵，兩眼放空，食指玩頭發。
琴舅媽過來，分開了他們。
她走到周璆然身旁，撫著她的後腦問她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打招呼，仙棠姨姨呢，她人在哪裡……像吃了多籽的西瓜，咬一口，就呸呸呸地往外吐七八下，一句話就是一粒瓜子。
周璆然聽得腦袋嗡嗡響，覺得琴舅媽實在太嚕嗦，就跳下椅子，說要回去。
琴舅媽強拉她繼續坐，揮手叫一個老媽子去喊周仙棠過來，然後接著問周璆然，在周家住的習慣與否，從前在上海如何生活，她這輩子沒有離開過章安，她的二舅舅倒是去了很多地方，北平，江西，南京，廣州，還去過日本留學。男人嘛，是做大事的，和女人不一樣……
周璆然不想表現的沒教養，但被大人摁著問話，實在太痛苦了！
她垮著小臉，稀裡糊塗地回著話：“上海啊，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呃，有咖啡廳，服務生都穿著西裝；有冷飲店，賣刨冰和汽水；有大戲院，在窗口買票就能進去；哦，還有抽水馬桶，很乾淨的，不用倒臭臭的恭桶。”最後那點，是被早上一個老婆子出門倒夜壺刺激到了。
周璆然說得亂七八糟，琴舅媽卻聽得很耐心，甚至臉上浮出了一絲朦朧的微笑。她時不時追問兩句，比如坐火車會不會觸怒土地爺，驚擾他老人家。這些問題，周璆然自然不會有答案，就胡說八道一通。兩人屬於一個敢問，一個敢答。
臨近傍晚的時候，周仙棠來了，身後跟著兩個丫鬟。她帶周璆然辭別琴舅媽，回自己的廂房。
因為下午犯的錯，周璆然一路上都不怎麼敢抬頭，兩眼盯著地，數有幾條地磚縫。
周仙棠瞧她那小模樣，又好氣，又好笑。
她心想：這孩子，現在知道低頭當鵪鶉，早乾什麼去了？搗亂是要搗的，委屈的小臉蛋也是要擺的。
“琴舅媽和你說什麼了？”她握周璆然的手，微微一緊。
“唔……不記得了。”
“這才出來幾步路，這就不記得了呀！璆然是小笨豬哦。”
“不笨不笨，是琴舅媽的話太太太多了！”
周仙棠笑一下，又輕歎，對周璆然說：“你以後要是沒事做，可以多去找琴舅媽玩，她……挺孤單的。”
“琴舅媽房子裡沒有人，當然會孤單啊。”周璆然說。“她為什麼不像二姨太那樣，雇很多丫鬟婆婆？那樣就熱鬨了。”
周仙棠不知道怎麼和周璆然解釋。
在這個家裡，她和琴都屬於吃空餉。周仙棠是到了適婚年齡卻還未出嫁。琴，雖然有二哥，即遠在北平任職的周家的二兒子——周靖節，每兩月往家裡寄的薪水，但也隻夠母子兩人衣食無憂，遠遠談不上請多少傭人伺候。況且，聽人說吳佩孚、段祺瑞和馮玉祥在打架，搞得北平烏煙瘴氣，也時常拖延政府人員的薪資。
現在，周家的老爺周士晟逐漸退居幕後，周家的大爺周敬伯開始當家，賬上白花花的銀元，養著周仙棠，還算有幾分情理，但拿來養二房老婆，就多少有點膈應了。更別提，他們膝下的兒子，還是阮家寄養在周家避災的。
大奶奶算計錢，一到賬房算賬，就給她冷臉。
二姨太看人下菜碟，連打牌缺人，想找個牌搭子，都不去找她。
看了真叫人心酸。
可孩子哪裡懂這些。
周仙棠隻好說：“琴舅媽是把你當朋友呀，好朋友和丫鬟婆子，是不一樣的，對不對？”
“那姨姨要一起去嗎？”
“姨姨很忙的……”周仙棠說。
她其實更多是怕惹麻煩，免得二姨太在牌桌上說，周家小妹賴在家裡，不肯出嫁，和二房聯手算計大哥的錢……
“哪有，姨姨一直在繡花。”
“就是忙著繡花呀。”
“好吧。”
她們回屋，正好遇上大奶奶手下的一個丫鬟過來，叫他們去吃飯。她說管理舟山漁船的謝師傅今天過來，給大爺送了二十幾條風鰻，大奶奶叫人清蒸了兩條，肉質肥厚，滋味鮮甜。周仙棠看看周璆然，想著大房那邊人情複雜，對孩子不好，便拒絕了。
但周璆然隻聽到了很肥很肥的風鰻，吃夜飯，看著桌上的蔥燜雞，滿腦子雪白的鰻魚肉。
梳洗過後，又到睡覺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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