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到正房。大門外，守著兩三個仆人，有男有女。他們見到幾人的燈籠光，便彎著腰，笑著迎上來，先道：“二奶奶，辛苦辛苦。”再道，“這位便是瓊姑娘？小心別摔著。太爺正念著您呢。”最後才是阮紹箕與琴舅媽，隻簡單地叫一聲：“阮少爺，琴太太。” 說話間，一位下巴長著黑痣的老媽子擠進來，作勢要牽走周璆然。燈籠照得那老媽子麵色血紅，滴血那般，尤為駭人。 周璆然有些怕，不願鬆開阮紹箕的手。 阮紹箕見狀，擋在那位老媽子跟前，淡淡道：“不必了，妹妹怕生。”說著，他輕柔地拽一拽她的胳膊，拉到身邊，護著她邁過石頭造的門檻。 堂屋的地麵也用石頭鋪成，灰白的方型石板上，有星星點點的雜質。 跟在威風的二姨娘身後，穿過灰藍色的麻布簾，進到起坐間。屋內既接通了電燈，又點著黃蠟，將夜幕下的屋舍照成了個剔透的琉璃盞。當中央擺著一個檀木的方桌，坐著兩個男人，一老一少，一左一右。桌旁又站著兩個女人，也是一左一右，左側是姨姨周仙棠，右側是大奶奶。 二姨娘停在簾前，同老的行過禮，叫一聲“老爺”，繼而幾步走到少的跟前，諂笑著喚了聲：“大爺。” 周璆然一聽，便知老的是她的阿公，少的是她的大舅。 不等她屈膝拜見，那穿著黑褂子的老者便抬起手，招呼她過去。 周璆然下意識仰頭望向阮紹箕。他垂眸，遞給她一個眼神，同時鬆開手。周璆然抿唇，臉微微低著，走到老者跟前，糯糯叫一聲：“阿公。” “嗯，”老者滿意地點頭，伸手抬起她的臉，左右瞧瞧，緊皺的眉頭漸鬆，卻又悲歎一聲，喃喃道。“這囡兒頭，和蘭蔭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 二姨娘緊接道：“哎呀，爹，您不曉得，我方才一見瓊姑，便寶貝的不得了，還納悶為什麼呢，您這一說我才明白，原是因為蘭妹妹。”邊說，她邊抽出塞在腋下的帕子，抖一抖，又要擦眼淚的模樣。“可憐的蘭妹妹呦，都怪那狼心狗肺的俞家人。”接著，手搭上大舅的肩，白嫩嫩的手腕套著金鐲子，壓在靛青的長衫上，襯得金鐲又亮眼了幾分。“大爺，俞家…
一行人走到正房。大門外，守著兩三個仆人，有男有女。他們見到幾人的燈籠光，便彎著腰，笑著迎上來，先道：“二奶奶，辛苦辛苦。”再道，“這位便是瓊姑娘？小心別摔著。太爺正念著您呢。”最後才是阮紹箕與琴舅媽，隻簡單地叫一聲：“阮少爺，琴太太。”
說話間，一位下巴長著黑痣的老媽子擠進來，作勢要牽走周璆然。燈籠照得那老媽子麵色血紅，滴血那般，尤為駭人。
周璆然有些怕，不願鬆開阮紹箕的手。
阮紹箕見狀，擋在那位老媽子跟前，淡淡道：“不必了，妹妹怕生。”說著，他輕柔地拽一拽她的胳膊，拉到身邊，護著她邁過石頭造的門檻。
堂屋的地麵也用石頭鋪成，灰白的方型石板上，有星星點點的雜質。
跟在威風的二姨娘身後，穿過灰藍色的麻布簾，進到起坐間。屋內既接通了電燈，又點著黃蠟，將夜幕下的屋舍照成了個剔透的琉璃盞。當中央擺著一個檀木的方桌，坐著兩個男人，一老一少，一左一右。桌旁又站著兩個女人，也是一左一右，左側是姨姨周仙棠，右側是大奶奶。
二姨娘停在簾前，同老的行過禮，叫一聲“老爺”，繼而幾步走到少的跟前，諂笑著喚了聲：“大爺。”
周璆然一聽，便知老的是她的阿公，少的是她的大舅。
不等她屈膝拜見，那穿著黑褂子的老者便抬起手，招呼她過去。
周璆然下意識仰頭望向阮紹箕。他垂眸，遞給她一個眼神，同時鬆開手。周璆然抿唇，臉微微低著，走到老者跟前，糯糯叫一聲：“阿公。”
“嗯，”老者滿意地點頭，伸手抬起她的臉，左右瞧瞧，緊皺的眉頭漸鬆，卻又悲歎一聲，喃喃道。“這囡兒頭，和蘭蔭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
二姨娘緊接道：“哎呀，爹，您不曉得，我方才一見瓊姑，便寶貝的不得了，還納悶為什麼呢，您這一說我才明白，原是因為蘭妹妹。”邊說，她邊抽出塞在腋下的帕子，抖一抖，又要擦眼淚的模樣。“可憐的蘭妹妹呦，都怪那狼心狗肺的俞家人。”接著，手搭上大舅的肩，白嫩嫩的手腕套著金鐲子，壓在靛青的長衫上，襯得金鐲又亮眼了幾分。“大爺，俞家這樣欺負人，航運公司股份的事，我們可不能讓著他們。這次憑誰說都沒用！”
周敬伯，即周璆然的大舅，聞之哂笑。
大奶奶則臉色發青。
“嫂嫂，當著孩子的麵呢。”周仙棠看不過去，輕聲製止。“少說這些。”
老者不多說，隻彎下腰，牽著外孫女的手，和聲問：“路上累不累？”
周璆然搖頭。
“那肚子呢？”他繼續問。“餓不餓？”
周璆然歪頭想一想，說：“有一點。”
他嗬嗬笑，同周仙棠道：“仙棠，叫廚房燒點好消化的，溫在爐子上，等你們回屋了就能吃。”
周仙棠頷首，打了個手勢，招呼傭人去煮米麵。
交代完，他轉回頭又問：“瓊姑，開始念書沒有？”
周璆然點頭，說：“上小學了。”
不曾想，因她這一句，老人的臉色驟然沉下來。
“什麼小學？”
“就是小學啊，有老師，有學生，每天早晨去學校……”周璆然縮了縮肩，搞不懂阿公為什麼生氣。
“胡鬨！”老人直起腰，咬牙切齒地罵。“俞家那小畜生，太瞧不起人。我周維翰的外孫女，居然請不起有才的閨塾師，淪落到要和泥腿子混在一起上學堂！傳出去，像什麼樣子，簡直失了大家的閨範。”
“爹，人家是在大上海來的，不比咱們章安這個小地方，”大舅周敬伯開口，微微的笑。但在周璆然看來，總感覺他的笑顏，有種說不清的嘲弄。“那裡時興讀新式學堂，學堂裡請幾個洋人教員教外文，最好就是直接去讀洋人學校，跟修女混在一起，長大了當洋人尼姑。”
“那個什麼新式學堂裡幾十號人，隻有四五個教員，能教得好？”老人更惱了。“靖節將阮哥兒送去洋人合辦的初中，念勞什子外文、化學，就夠叫我生氣了，瓊姑無論如何也得待在家裡。”
無意間被點到了自家，琴舅媽不由地把頭縮進雙肩，蚌殼含著珍珠那樣。
“仙棠，明天叫人去把儲香館收拾出來，給瓊姑讀書用。”容不得抗議，大老爺即刻拍板。“敬伯，你這周得空，拿兩條金華火腿，帶百八十銀元作束脩，去請褚先生過來坐館。”
周仙棠福了福身子，道一聲“是”。
周敬伯不作聲，隻點一下頭。
年幼的周璆然壓根沒聽過坐館，也不理解什麼是束脩，便呆愣愣地杵在阿公跟前，看他吹胡子瞪眼。發完火，他緊皺的眉頭再度舒展，右手放在桌麵，轉而和大舅周敬伯談起別的事——都是些周璆然聽不懂的東西，什麼賬目啊，股份啊，田稅啊，船隊啊，還有什麼張家王家李家……就這樣，她站了不知多久，站困了，開始不停打哈欠。
周仙棠瞧見，便俯身，同父親說想帶瓊姑先回屋。老者點頭，叮囑她們早點休息。周仙棠笑吟吟地說一聲“曉得”。她牽著周璆然同眾人行過禮，悄悄走出主屋，隨之招來一位掌燈的女傭，一同向著周仙棠的房間走去。
來時花團錦簇，去時門前冷落。
手挽著手回到廂房，一位額前留著長劉海的丫頭迎出來，右手舉銀製的燭台，左手護住搖曳的燭火。周仙棠接過那丫頭手中的燭台，進屋，“啪嗒”一下，摁亮電燈。周璆然不由地發出一聲“咦？”，瞪大了雙眼。
周仙棠誤以為她是奇怪下人怎麼不點燈，耐心解釋：“下人不敢開，怕電燈吸走精魄。”
周璆然先點頭又搖頭，好奇地詢問：“姨姨，琴舅媽的屋裡，沒有安電燈嗎？”
“有的啊，”周仙棠說，“給家裡裝電燈，還是你二舅做的主呢，他當時剛從日本留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讓阿公拉電線、裝電燈、安電話。”
“那琴舅媽為什麼不開電燈？”
周仙棠沉吟片刻，道：“可能……琴舅媽也害怕吧，她膽子比較小。”
這有什麼可怕的？周璆然努努嘴，心想，琴舅媽真是個怪人。
門簾一動，鑽進來個老媽子，雙手端著一碗米麵。碗口有臉大，麵湯裡放了白的蛤蜊、紅的鮮蝦、綠的菜心、黑的香菇、兩個金黃的煎蛋。周璆然坐到小桌前，小口吃著。不多時，又有一位男傭來，站在門口不進屋。他說，老太爺給瓊姑娘送牛奶，安神。周仙棠叫丫鬟端進來，一個木托盤上放著一個青瓷碗，牛奶盛在碗裡，攙了紅糖與薑汁。
吃罷了夜飯，丫鬟打來洗臉水。周仙棠從她們手裡接過熱毛巾，替周璆然擦臉、擦腳。洗漱完畢，長劉海的丫頭點起油燈，周仙棠去關電燈。借著豆大的燈火，周璆然躺在竹席上，望著木架床上鎏金的石榴、撒花的天女、成對的喜鵲與芙蓉花。看得正癡，忽得，油燈被吹熄，周仙棠拿一把小巧的蒲扇，爬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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