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璆然曲起的雙腿伸展開，上身仍靠在被褥。暗暗的朱紅，杭綢的料子，繡著成對的戲水鴛鴦，與琴姑媽簡樸的衣裙相比，這褥子著實華美的過分。她半邊身子伏在上頭，緊盯著對麵的少年，唇角也緊起來，不答話。 少年似是尷尬，掌心蹭一蹭長衫，又麵無表情地說：“琴舅媽跟我講過，你要來。”他有意按照她所用的稱呼來說話。“她沒和你提過我？” 周璆然搖頭。 “好吧。”少年垂眸。 睫毛太濃、太密，像一口吃掉了眼睛。 周璆然瞧著對麵人失落的模樣，稍稍放下戒心，轉而小心地打量起他。 他可真高呀！快要趕上她父親那個身板兒比紙還薄的姨太太。可除了個頭高些，在周璆然看來，少年並沒有其它任何特殊的地方。皮膚嘛，還算白，五官也湊活。但要說好看，還得是上海教會學校裡的男學生。周璆然記得有一個男學生，住在她家對門，每周日跟著父母出門做禮拜，穿著沒有折痕的真絲襯衣，打著長長的領帶，頭發梳得爍光，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與他相比，眼前人就像周宅和章安，舊舊的，落著一層灰。 胡亂想到這裡，周璆然心房酸脹，像被強塞了一個青桔，很不舒坦。她短促地吸了口氣，忍下酸楚，繼續觀察眼前的少年。 他是誰？周璆然想起姨姨曾說過，二舅舅與二舅媽沒有孩子，就從阮家要來了一個男孩，暫時養在身邊，應付阿公。當時周璆然還在想，姨姨真傻，二舅舅不是去北平當大官兒了？二舅媽怎麼可能有孩子。連她都知道，男人和女人要睡在一張床上，蓋同一床被子，女人的肚子才會變大，等肚子大到快炸掉的時候，小孩就會從肚子裡掉出來。 思及此，周璆然曲腿坐起，手指頭撓著褥子上細密的針腳，同他道：“你該不會就是琴舅媽的兒子吧。” “嗯。”他雙手背到身後，臉頰還帶著嬰兒肥，卻挺起胸膛，有意學成人姿態，多少有點裝模作樣。“琴舅媽讓我來照顧你。” “哦……”周璆然應了聲。 少年嘴唇動了下，想和妹妹接著說話，又羞赧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隻得站在原處，看著臥在架子床裡的女孩。 白的臉，白的手，白的衣衫…
周璆然曲起的雙腿伸展開，上身仍靠在被褥。暗暗的朱紅，杭綢的料子，繡著成對的戲水鴛鴦，與琴姑媽簡樸的衣裙相比，這褥子著實華美的過分。她半邊身子伏在上頭，緊盯著對麵的少年，唇角也緊起來，不答話。
少年似是尷尬，掌心蹭一蹭長衫，又麵無表情地說：“琴舅媽跟我講過，你要來。”他有意按照她所用的稱呼來說話。“她沒和你提過我？”
周璆然搖頭。
“好吧。”少年垂眸。
睫毛太濃、太密，像一口吃掉了眼睛。
周璆然瞧著對麵人失落的模樣，稍稍放下戒心，轉而小心地打量起他。
他可真高呀！快要趕上她父親那個身板兒比紙還薄的姨太太。可除了個頭高些，在周璆然看來，少年並沒有其它任何特殊的地方。皮膚嘛，還算白，五官也湊活。但要說好看，還得是上海教會學校裡的男學生。周璆然記得有一個男學生，住在她家對門，每周日跟著父母出門做禮拜，穿著沒有折痕的真絲襯衣，打著長長的領帶，頭發梳得爍光，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與他相比，眼前人就像周宅和章安，舊舊的，落著一層灰。
胡亂想到這裡，周璆然心房酸脹，像被強塞了一個青桔，很不舒坦。她短促地吸了口氣，忍下酸楚，繼續觀察眼前的少年。
他是誰？周璆然想起姨姨曾說過，二舅舅與二舅媽沒有孩子，就從阮家要來了一個男孩，暫時養在身邊，應付阿公。當時周璆然還在想，姨姨真傻，二舅舅不是去北平當大官兒了？二舅媽怎麼可能有孩子。連她都知道，男人和女人要睡在一張床上，蓋同一床被子，女人的肚子才會變大，等肚子大到快炸掉的時候，小孩就會從肚子裡掉出來。
思及此，周璆然曲腿坐起，手指頭撓著褥子上細密的針腳，同他道：“你該不會就是琴舅媽的兒子吧。”
“嗯。”他雙手背到身後，臉頰還帶著嬰兒肥，卻挺起胸膛，有意學成人姿態，多少有點裝模作樣。“琴舅媽讓我來照顧你。”
“哦……”周璆然應了聲。
少年嘴唇動了下，想和妹妹接著說話，又羞赧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隻得站在原處，看著臥在架子床裡的女孩。
白的臉，白的手，白的衣衫，如同月光照在芍藥上。
屋內岑寂，唯聽花窗外風吹翠竹，雨打竹葉，由遠及近，包圍了屋舍。盈耳的沙沙聲，不斷在心尖翻滾。
終於，少年似是熬不住雨聲的搔弄，開了口：“你、你的腳冷不冷？”
周璆然翹起小腿，望去。
“我看到你的鞋麵濕了。”他怕她誤解，緊跟著解釋。“皮鞋不適合上船，走在甲板上，容易打滑。”
興許是趕路太累，在他提醒之前，周璆然並未察覺到自己的皮鞋被水打濕，自然也不會感覺冷，眼下他提了，腳尖才傳來絲絲涼意。但比起這個，她更吃驚於他的細心，頓時又害羞又慚愧，想著自己方才怎麼會拿他和對門的教會哥哥比，還覺得他不如人家，簡直是太沒禮貌了。
“還……還好，”她的手從摳刺繡變作擰衣角，屁股也挪到床畔，與他挨得更近，一抬腿就能碰到他的膝蓋。
“很不適應吧，你一個人從上海來這裡。”他站在她跟前說話，眼簾低垂，目光落在長衫上，見挺括的夏布長衫隨呼吸起伏，有幾下險些拂上她的膝蓋。“父親……就是二舅舅，寫信和我說北平跟章安很不一樣，我想，上海應當也是……很不同的。”
他不提還好，一提，酸脹的滋味再度漫上周璆然的咽喉。
她細聲細氣地答：“是的……很不一樣。”
“沒事的，你別怕，我答應二舅媽會保護你的。”變聲期的少年，嗓音有一種獨特的乾澀。“以後我就是你哥哥了。”
聽他時斷時續地講完，周璆然壓在嗓子眼的酸味漫上了鼻頭，先前強壓下去的委屈，也隨著雨聲，一股腦湧上。她努努嘴，豆大的淚順著臉頰，一滴滴落下來。少年慌了，下意識伸手去接，淚珠兒滾到手心，溫熱的，像個小小的火星，燙著了他。
他手腕抖了一抖，彎下腰，柔聲同她說：“不哭，不哭……妹妹不要哭……好不好？”然而，知道有人哄她，周璆然肩頭微微一聳，額頭靠在他的肋骨上，哭得更來勁了。淚水很快濕透他的手心，流出指縫。他抬頭，掃視一周，想給她拿毛巾擦擦臉，她卻張開雙臂，一把摟住他的腰，死死勒住。少年沒法兒，便拿長衫當巾帕，供她拭淚。
周璆然埋在他懷裡，抽抽噎噎，把蠟燭都哭短了一截，才勉強止住。
她鬆開他的腰，朝右側挪了挪，騰出一個位子給他。少年不著急坐，轉身去拿黃檀架子上的毛巾，低頭擦衣服。周璆然瞧著他長衫上一道道暗沉的水痕，不知是眼淚還是鼻涕，不好意思了。
她別過臉，手背蹭蹭臉蛋。
紅撲撲的麵龐，半是哭，半是羞。
更羞人的是她連他叫什麼名字都還不曉得，周璆然搓著小臉蛋，偷偷瞥他，開始琢磨等下該如何詢問他的姓名。
直接問“哥哥叫什麼名字？”太突兀了吧，還是要先自我介紹，然後再叫他自己說？哎呀！好像怎麼都不對，真是愁死個人。她心下想時，忽聽窗外響起一陣爽脆的笑聲，說：“琴妹妹快些走，老太爺該等急了！瓊姐兒就在這屋裡頭？”周璆然尋聲望去，見竹影前走過兩道人影，一高一矮，不一會兒便挑起簾子，來到跟前。
那矮個子的是琴舅媽，身旁有個高個兒的婦人，正挽著她的手。她穿粉紅的綢衫，芙蓉的盤口，牙白的嵌邊，水藍筒裙的裙邊也縫著一圈珠串流蘇，沒走幾步路，珠子就打成一團。這還不夠，她的左手拿一柄竹折扇，扇柄掛穗子，垂在雪白的胳膊上。
真真是花團錦簇，叫人一眼看去，不曉得看什麼才好。
那婦人鑽過了簾子，進到裡屋，第一眼瞧見的是臉盆架旁的阮紹箕。
“呀！紹哥兒怎麼也在這裡。”
“母親叫我來的。”少年答。“過來看看妹妹。”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看你這衣服，濕成這樣，是不是淋雨了？怎麼不知道帶傘……王媽！王媽！”琴舅媽又絮叨起來，一把奪過毛巾，幫兒子擦衣裳。
周璆然每聽琴舅媽說一句，臉就紅一分，懊惱自己適才哭得太厲害，要是被姨姨知道，還不知會怎麼想呢。
“琴妹妹，別怪紹哥兒了，男孩子嘛，難免貪玩些。”那婦人笑嘻嘻說著，搖著折扇，走到床畔，一屁股坐到周璆然身旁，握住她的手。“這就是瓊姑娘了吧，看看你，都長這麼大了，還記得舅媽嗎？想你剛出生的時候，我也才進周家沒兩年，一晃眼，都這麼多年了……可憐的孩子，這麼點大，就沒了娘親。蘭姑娘也是，年紀輕輕就去了……別怕，你以後要是受了委屈，就來找舅媽，舅媽給你做主。”講著，蹙起眉，要流淚似的。
她的手又熱又黏，叫周璆然很不舒服。
琴舅媽擦完了兒子的衣服，隨手把毛巾搭在銅盆上，走到周璆然身旁，介紹道：“這位是你大舅的二太太。”
周璆然怯怯笑了一笑，這才開口喚：“舅媽。”
“好孩子，好孩子。”婦人攜著她的手，拍了幾下，然後轉憂為喜，鬆開了周璆然的手，下巴一抬，鼻孔朝著琴舅媽說：“琴妹妹，你快打傘，我們好去見老太爺。”
這時候，少年卻說：“二姨娘，先不著急，我去給妹妹換一雙鞋。”
琴舅媽順著他的話，看向周璆然的腳，立刻蹲在地上，替她脫去濕透了的鞋襪，嘴裡還埋怨著：“你們這兩個孩子，怎麼回事？不是濕了衣裳，就是濕了鞋。該不會是紹哥兒帶你出去玩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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