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又送東西來了】
春花一夜沒睡踏實。
院牆外頭那陣腳步聲消了之後，她在炕上翻了大半宿，左臉上那個巴掌印子火辣辣地疼，疼得她一閉眼就清醒。
可比起臉上的疼，心裡頭那股子亂勁兒才真要命。
吳浩在磨坊裡說的那些混賬話，跟鬼似的在她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轉，趕都趕不走。
她把被子蒙到頭頂，拿枕頭捂住耳朵，折騰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一會兒眼。
窗紙上剛蒙了一層灰白的光，老公雞就在院子裡扯開嗓子叫了。
春花睜開眼，頭疼得厲害，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撐著炕沿坐起來，趿拉上布鞋，往灶房走了兩步，想起昨晚磨回來的麵還擱在牆角沒收拾，順手去提麵袋子。
麵袋子提起來的時候碰倒了靠在牆根的掃帚，嘩啦一聲響，嚇了她一跳。
春花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把麵袋子擱進麵缸裡頭，係緊了口子，又拿布蓋上，這才往院門口走。
今天得去高粱地看看，昨天落下的活還沒乾完。
手搭上門栓的時候她頓了一下。
院牆外頭沒動靜，連狗叫都沒有，一大早的安靜得邪乎。
她撥開門栓，搬掉木杠子，兩隻手推著門板往外一拉。
門開了不到一尺寬，她的腳就絆上了一個東西。
硬邦邦的，垛在門檻外頭，差點把她絆了個跟頭。
春花往下一看，門口碼著一捆紮得齊齊整整的乾柴，麻繩係了個死扣，柴枝劈得勻勻實實的，粗細差不多，一看就是拿斧頭認認真真劈出來的。
柴捆上麵擱著兩片寬大的芭蕉葉子，葉子邊沿拿草繩紮了個結，鼓鼓囊囊的，裡頭有東西在動。
春花蹲下身，手指頭撥開芭蕉葉的邊，往裡一瞅。
兩條黃河大鯉魚。
肥嘟嘟的，鱗片在晨光底下閃著金色的光，尾巴還在劈啪劈啪地甩，濺得芭蕉葉上全是水珠子。
春花的手縮了回去。
不用想就知道是誰。
全村哪個男人會摸黑去河裡徒手撈魚？哪個男人會把乾柴劈得像鋸木廠出來的一樣勻實？
隻有那個渾人。
春花的臉一下子又燒起來了，從昨晚就沒真正涼下來的那股子燙意又從耳根子往上躥。
她站起身，左右看了看院牆外頭的土路，天剛麻麻亮，路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柳樹梢上的鳥叫了兩聲，遠處哪家的牛哞了一嗓子，就這動靜。
春花咬著牙，蹲下去就要把那捆柴和魚往院門外頭推。
不能要。
他的東西她一樣都不能要。
昨兒在磨坊裡的事還堵在心口上沒消化呢，再收他的東西，這算什麼？
她兩隻手搭在柴捆上使勁往外推，推了兩下沒推動，這捆柴少說三四十斤，她蹲著使不上勁。
芭蕉葉裡那兩條魚被她一折騰，甩得更歡了，尾巴啪啪抽著葉子，水珠子濺了她一手。
春花鬆了手，蹲在門檻上喘了口氣。
她低頭看著那兩條魚，魚眼睛圓鼓鼓的，嘴一張一合的，鱗片上還帶著河水的腥氣，混著芭蕉葉的清苦味兒，鑽進她鼻孔裡。
她上一回吃肉是什麼時候了？
春花想了想，三個月。
整整三個月，頓頓紅薯窩窩頭配鹽水醃蘿卜條，連個油星子都看不見。
炒菜的鐵鍋鍋底都快生鏽了，鍋鏟擱在灶台上落了一層灰。
肚子適時地咕嚕叫了一聲。
那聲響在安靜的清晨裡頭格外清楚，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春花的手又搭回了柴捆上。
這回不是往外推，是往裡拖。
她咬著牙把柴捆拖過門檻，吭哧吭哧地拽進了院子裡，又轉身把那兩片包著魚的芭蕉葉子小心翼翼地端起來，彎著腰碎步跑進了灶房。
院門關上，栓死，杠子頂上。
她把魚擱在灶台上，直起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吃你兩條魚又不會少塊肉。”
她嘴裡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句，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說完自己覺得這話不對味兒，臉又紅了一層。
春花從灶台底下摸出那把生了鏽的菜刀，在磨刀石上哧啦哧啦蹭了幾下，又去水缸裡舀了半盆水。
她把芭蕉葉解開鋪在灶台上，伸手去抓魚。
鯉魚滑溜，渾身黏糊糊的，她抓了兩把沒抓住，手上全是魚鱗和黏液。
第三把使了狠勁兒，五根手指頭死死扣住魚腮幫子，按在案板上，另一隻手拿刀背往魚頭上敲了一下。
魚尾巴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春花刮了鱗，剖了肚子，手指頭伸進魚腹腔裡掏內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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