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紅糖水的滋味】
春花蹲在灶台前頭，兩隻手捧著那塊紅糖，蹲了有小半柱香的工夫。
灶房裡安安靜靜的，晨光從窗戶紙上頭那個破洞裡漏進來一小條，正好打在她手指頭上。
指甲縫裡還卡著魚鱗和黏液，十根手指頭臟得不成樣子，可她就是舍不得把那塊糖放下。
方方正正的一塊，棱角齊整，用指肚子摁一下，硬邦邦的，一點沒受潮。
春花把糖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紅糖特有的焦甜味混著一股子淡淡的魚腥氣，鑽進她鼻腔裡，把她整個人聞得發愣。
她上一回吃甜的東西是什麼時候？
想了半天，想起來了。
出嫁前一天晚上，她娘從櫃子最底下摸出半拉糖塊兒，掰了指甲蓋那麼大一小塊塞進她嘴裡。
“閨女，甜甜嘴兒，到了婆家日子就甜了。”
甜個屁。
嫁過去五年，趙大柱給她買過啥？
一根頭繩都沒有。
春花的鼻子酸了一下，她趕緊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子酸意硬壓回去。
她把紅糖擱在灶台上，盯著看了好一陣。
掰一半吧。
留一半存著，掰一半衝碗水喝。
她伸手去掰，手指頭搭上去又縮了回來。
不行，太浪費了。
掰一小塊就夠了。
春花咬著牙，從糖塊上掰了大拇指那麼大一塊下來，剩下的用油紙包好，塞進灶台底下那個她藏鹽巴的破陶罐子裡。
水缸裡舀了半瓢涼白開，倒進粗瓷碗裡。
紅糖塊丟進去，筷子攪了攪，褐紅色的糖漿一絲一絲地往水裡化開，像是有人在碗裡攪了一團雲霞。
水變成了深褐色，表麵浮著一層細碎的糖沫子，甜膩膩的香氣一下子就冒出來了，灌滿了整個灶房。
春花端著碗，沒急著喝。
她把碗湊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氣，甜味順著鼻腔往裡鑽，一路鑽到嗓子眼，鑽到胸腔裡頭，把那個酸脹脹的地方泡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
第一口糖水含在嘴裡的時候，舌尖上那股子甜是一點一點化開的，從舌頭尖兒往兩邊擴，擴到舌根，擴到上顎，擴到嗓子眼。
甜得她整個人都麻了。
三年了，嘴裡頭除了鹽就是苦，偶爾嚼兩口乾紅薯算是有點甜頭，那種麻嗓子的乾甜跟紅糖水比起來，連個屁都算不上。
春花端著碗，第二口還沒送到嘴邊，眼淚就下來了。
沒聲沒響的，就那麼從眼眶裡淌出來，滑過臉頰，滴在碗沿上，掉進褐紅色的糖水裡頭，蕩開一個小小的漣漪。
她不是因為吳浩才哭的。
她是想起趙大柱了。
嫁過去五年，她伺候那個男人吃喝拉撒，洗衣做飯喂雞喂豬，地裡的活兒乾了一大半，家裡的活兒全包了。
那狗日的呢？
掙了錢先灌酒，灌完了賭，賭輸了回來打她。
五年裡，她連一碗紅糖水都沒喝上過。
她來月事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滾的時候，趙大柱在隔壁屋裡跟人劃拳喝酒。
她燒了三天三夜差點沒挺過去的時候，趙大柱蹲在院牆根底下跟人侃大山，嘴裡罵她“裝死”。
她從來沒跟人說過這些，說出來丟人。
可今天蹲在灶台前頭，嘴裡含著這口甜得要命的紅糖水，那些爛在肚子裡的委屈跟開了閘似的往外湧，堵都堵不住。
倒是吳浩這個渾人。
一個跟她八竿子打不著的光棍漢，又劈柴又送魚，還在魚肚子裡頭藏一塊紅糖。
她跟他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都不是。
他憑啥對她好？
春花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一滴一滴往碗裡掉，碗沿上洇了一圈深色的淚漬。
她端起碗，仰頭把糖水灌了一大口。
甜的和鹹的攪在一起，在嘴裡混成一股說不出來的味兒，她咕咚一聲咽下去，喉嚨眼堵得發疼。
又灌了一口。
又灌了一口。
碗底還剩最後一口的時候她頓了一下，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仰脖子把最後那口糖水喝乾淨了。
碗底的糖渣子沒化完，一小坨褐色的糊糊粘在碗底，她伸手指頭刮了刮，送進嘴裡吮了吮。
甜的。
春花把碗擱在灶台上，用袖子把臉上的淚擦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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