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說不清的臉紅】
“一個人？”
孫老六的聲音不大，可落在春花耳朵裡跟炸雷似的。
她站在門框邊上，後背還貼著那塊被吳浩手掌按熱了的木板，兩條腿打著哆嗦，臉上的紅還沒來得及褪乾淨。
“就，就我自己。”
春花的嗓子又乾又緊，擠出來的聲音連她自己都覺得假得不行。
孫老六歪著腦袋往磨坊深處掃了一眼，目光在那堆麻袋垛子上頭停了一瞬。
春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十根手指頭攥在褲縫邊上，指甲蓋掐進了掌心的肉裡。
吳浩就藏在那堆麻袋後頭，隔著不到五步遠。
“我咋聽著剛才裡頭有兩個人說話？”
孫老六拿搭在肩上的舊毛巾擦了擦脖子，語氣不輕不重的，跟拉家常似的。
春花的後脊梁上唰地冒出一層冷汗，把剛才吳浩捂熱的那一片全給澆涼了。
她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扯出一個笑。
“六叔，哪有兩個人，我自個兒嘟嘟囔囔數麥子呢，怕磨的時候少了份量，一捧一捧往磨眼裡倒嘛，得嘴裡跟著數。”
孫老六盯著她的臉看了兩息。
春花被他看得心裡發毛，目光飄到了別處去，不敢跟他對視。
她知道自己這張臉現在是什麼德行，從顴骨到耳根子燙得能烙餅，額角的碎發濕了一縷貼在臉上，嘴唇被自己咬得又紅又腫，一看就不是正經磨麵該有的樣子。
孫老六又往裡頭掃了一眼，鼻子抽了抽。
磨坊裡彌漫著一股子白酒味和旱煙味，混著麥粉的乾燥氣息，嗆得鼻腔發癢。
春花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行吧。”
孫老六走到石磨跟前，彎腰抓了一把磨盤上的粗麵粉搓了搓。
“麵磨了多少了？”
“剛，剛開始。”
“我幫你搖幾圈，你一個人推這石磨子費勁。”
孫老六說著就去抓石磨的推杆，兩隻手搭上去的時候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以後天黑了就別一個人來磨坊了，不安全。”
這句話說得不緊不慢的，可裡頭那層意思春花聽出來了，聽得她後背又是一陣涼。
孫老六幫她推了幾圈磨，石磨咕嚕咕嚕地轉，麥粒從磨眼裡漏下去，碾出來的粗麵粉順著磨盤邊沿往下淌。
春花蹲在磨盤底下拿簸箕接麵，手一直在抖，簸箕裡的麵粉被她抖得撲撲往外撒。
孫老六推了七八圈，撂了手，拍了拍掌心上的麵粉。
“成了，剩下的你自己慢慢磨吧，我回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腳步，頭沒回，就那麼站著，嗓子眼裡冒出一句。
“春花啊，你一個寡婦家，多上點心，別讓人抓著話把子。”
說完邁腿走了，腳步聲踩在門檻上咯噔一響，然後就消了。
春花蹲在磨盤底下，腿軟得站不起來，渾身的力氣都被孫老六最後那句話抽走了。
他知道了。
他肯定知道了。
不知道的話不會說那句“別讓人抓著話把子”。
可他沒點破，也沒追究，隻是警告了她一句。
六叔還算厚道。
可他能不說，不代表別人能不說。
春花深吸了一口氣，撐著石磨站了起來。
她往麻袋垛子那邊看了一眼，黑乎乎的看不清人影，可她知道吳浩還在那兒蹲著。
她沒喊他，也沒跟他說一個字。
轉過身，咬著牙一個人推了小半個時辰的磨，把剩下的麥子全磨完了。
麵粉裝進袋子裡，係緊了口，往肩上一扛，出了磨坊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村路上黑乎乎的，隻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子裡頭漏出一兩點煤油燈的昏黃。
春花扛著麵袋子快步往家趕，布鞋底子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響，麵袋子壓在肩膀上沉得她腰都彎了，可她腳底下跟生了風似的。
她得趕緊回家。
趕緊回到那個栓了門頂了杠子的院子裡去，趕緊把自己關起來。
剛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前頭幾步遠的地方突然冒出一個人影。
春花嚇得差點把麵袋子扔了。
定睛一看，是劉翠芬。
那婆娘端著一隻粗瓷碗蹲在自家門口的石墩子上吃飯，碗裡頭扒拉著半碗糊塗麵條，嘴巴吃得吸溜吸溜響。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兩隻眼珠子骨碌碌地從春花的臉上掃過去，又掃到她肩上扛著的麵袋子上，再掃回她的臉。
“春花？”
劉翠芬把筷子從碗裡抽出來，朝她點了點。
“這時辰才從磨坊回來？”
春花低著頭往前走，嘴裡嗯了一聲，不想搭腔。
“哎你站住。”
劉翠芬從石墩子上站起來，端著碗湊近了兩步，歪著腦袋上上下下打量她。
“你臉咋這麼紅？磨麵還能磨出一身汗來？”
春花的腳步頓了一下。
“天熱，推磨推的。”
“天熱？”劉翠芬拿筷子尖戳了戳碗沿，嗤笑了一聲，“太陽都落山多久了，這會兒涼快著呢，你跟我說天熱？”
春花不吭聲了，攥緊麵袋子的口子，低著頭繞過劉翠芬就往前走。
“哎，我跟你說話呢。”
劉翠芬在身後提高了嗓門。
“你慌啥？身後有狼攆你啊？”
春花咬著牙，腳步更快了，麵袋子在肩上一顛一顛的，粗麵粉從袋子縫隙裡往外漏，灑在身後的土路上一溜白印子。
劉翠芬端著碗站在原地，目光跟著春花的背影看了好一陣。
那雙眼珠子在昏暗的天色底下轉了兩圈，嘴角慢慢翹起來，翹出一道彎。
春花進了院門，反手把門栓插死，木杠子頂上，麵袋子往灶房牆角一扔，整個人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
兩條腿終於撐不住了，軟得跟麵條似的，膝蓋骨一陣一陣地打顫。
她把臉埋在兩隻手掌裡，手心全是汗，又潮又黏，捂在臉上悶得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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