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炮口下的實驗與他的蘇醒】
墨淵沒有立刻回答。
副觸手翻轉了光腦，指令序列滑過半透明的操作界麵，調出科研所外圍監控殘餘數據。
畫麵是碎的，三分之二的外圍探頭在斷電時燒毀了，剩下的信號斷斷續續，拚出一個不完整的軌道圖。
夠了。
霍梟的遠征軍旗艦停在主星大氣層邊緣，艦首朝向和畫麵裡奧古斯都那艘皇室旗艦的位置形成一個銳角，兩條火力覆蓋線交叉的區域，剛好卡在科研所正上方的同步軌道上。
零點三個單位的安全距離。
星際戰術手冊裡管這個距離叫即時殲滅半徑。
“你到大氣層邊緣多久了。”墨淵每個字的調子咬得一樣重。
“你接通訊之前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墨淵的視線從軌道圖上移開，落回通訊畫麵裡霍梟的臉上，“你在等我接。”
“我在等一個結果，”霍梟的骨爪從麵板邊緣抬起來，收回掌心，指節嘎嘣響了一聲，“你不接，我就要自己找理由了。”
“你找到了？”
“皇室向帝國直屬科研機構的獨立能源係統注入乾擾信號，”霍梟的嘴角牽了一下，談不上笑，嘴唇乾裂扯動的弧度，“這一條夠不夠。”
墨淵沒有說話。
他的手還放在林嶼的後背上，掌心貼著脊椎線第三節和第四節之間那個微微凹陷的位置，皮膚底下的熱量已經從單向輸出變成了雙向交換，林嶼的體溫在往上走，他掌心的溫度也被那個小小的身體吸走了一層。
霍梟在通訊那端等了五秒。
“墨淵，”他說，“我的六萬人等不了你想完。”
“你的六萬人在你到大氣層之前已經等了七十二小時，”墨淵的副觸手把軌道圖關掉了，光腦畫麵重新回到通訊界麵，“不差這五秒。”
霍梟的豎瞳緊了一下，血絲從瞳孔邊緣又蔓延出去了一圈。
他沒有反駁。
艙室裡安靜了三秒，恒星熱核的低頻嗡鳴從艙壁滲出來，填滿了對話之間的縫隙。
林嶼在這三秒裡翻了個身。
幅度很小，睡著的身體在找熱源，整個人從側臥滑成了正麵貼靠的姿勢，臉從墨淵的胸肌側麵蹭到了正中間，額頭抵著胸骨。
他的手從觸手上鬆開了，指尖沿著墨淵胸口的皮膚滑了一段，摸到了一道東西。
一條舊疤。
從鎖骨下方三指寬的位置橫切過去，紋理比周圍的皮膚粗糙，邊緣有鱗質增生的凸起，愈合了很久，但沒有完全平整。
林嶼的指尖在疤痕起始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順著紋路往右描了過去，力道很輕，從起點到中段，一寸一寸，指腹貼著那道粗糙的凸起慢慢移。
墨淵的呼吸斷了。
整個胸腔的起伏在那根手指描過疤痕中段的時候被截斷，肋骨的擴張停在了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三根觸手在同一個瞬間收緊。
腰側的那根裹住了林嶼的髖骨，背後的那根貼上了肩胛，第三根從林嶼後頸滑到了耳後，鱗質麵上的腺體在張開和閉合之間反複了兩次。
氣味變了。
冰川海鹽的底色被什麼東西頂開了，龍涎香的濃度從底層翻上來，還沒完全鋪開就被壓回去，退成了海鹽。
但海鹽裡夾著一縷不該出現的甜。深海海藻和雨後水汽的那種。
混在鐵鏽和龍涎香的殘餘裡，每一層都在打架。
零點七秒。
墨淵的呼吸重新啟動的時候，胸腔的起伏幅度比之前大了一倍，那口氣從喉嚨裡壓出來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算不上聲音。
但全息通訊的傳聲靈敏度足夠把這個頻段送出去。
霍梟在那端接住了。
他的豎瞳從畫麵裡那隻描著疤痕的手指上移開，移到墨淵的臉上，移到那副金絲眼鏡後麵被鏡片折光遮了一半的眼睛上。再移到畫麵裡墨淵耳後那根觸手鱗麵上正在反複張合的腺體口上。
血色更濃了，那層紅跟憤怒沒有關係，從瞳孔邊緣滲出來，把琥珀底色壓成了一層極薄的環。
“他碰你的時候，”霍梟的聲音從喉底推出來，每個字都帶著沙，“你的氣味變成了什麼。”
“與你無關。”
“你的腺體在抖。”
墨淵的手掌從林嶼的脊椎上抬起來，壓住了林嶼那隻描疤痕的手，五根手指把那隻小了兩圈的手扣在自己胸口，蓋住了那條疤。
林嶼的手指在他掌心底下動了一下，沒有醒，被按住之後縮了縮指尖，指甲刮過墨淵掌心的皮膚。
墨淵把那隻手按得更緊了。
“說正事，”他的聲音恢複了平穩，但副觸手上的腺體還沒完全閉合，氣味的餘波還在艙室裡打轉，“你的旗艦開火需要帝國軍事法庭的授權。”
“戰時緊急條例第七條，”霍梟的骨爪重新搭上了麵板邊緣，聲音也在往回收，但收得不夠乾淨，底下還壓著沙，“北境防線司令官在精神汙染威脅下有權采取一切必要行動保護帝國領土完整。”
“你把開火打皇室旗艦定義為保護帝國領土。”
“皇室切斷帝國直屬科研機構的能源供給，危及帝國唯一淨化資源的生命安全，”霍梟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要我把這句話發給軍事法庭的自動存檔係統嗎。”
墨淵的觸手尖端在空氣裡停了一個很小的角度。
“你準備了多久。”
“從你第一次拒絕我通訊的時候。”
艙室裡的熱氣從恒星熱核的輻射口湧出來，打在墨淵裸露的肩膀上，又被觸手群分散到了林嶼周圍。
墨淵低頭看了一眼被自己掌心按住的那隻手，林嶼的手指已經完全恢複了顏色，指尖是淡粉的，關節彎曲的弧度柔軟。
“遠程通訊，聲音輸出，條件不變。”墨淵說。
霍梟的嘴唇弧度裂開了一個角度。“一秒的實證，你打算怎麼往上疊。”
墨淵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把恒星熱核的橘紅色光折成一條細線。“聲音淨化的有效距離，衰減曲線，持續閾值，我全都缺數據，你正好有六萬個現成的樣本。”
“什麼交換。”
“第一次通訊淨化，由我設定實驗參數，時長不超過三十秒，你提供遠征軍全員的精神波動實時數據作為回報。”
霍梟沉默了。
通訊畫麵裡他身後的指揮艙又暗了一個色階，應急紅燈的閃爍頻率從每秒一次變成了每秒兩次，副官的灰色狼耳從貼伏變成了半豎，嘴裡那根咬穿的針管被扔進了腳邊的廢棄盒裡，他在拆第二根。
“三十秒夠嗎。”霍梟的聲音壓得很低。
“夠不夠取決於他的聲音，能不能在通訊頻段裡維持穩定的淨化波形，”墨淵的手指在林嶼的手背上移了一下，把拇指壓在了他的腕關節上，“這個數據我沒有，你也沒有，所以叫實驗。”
“你拿他做實驗。”
“我拿你的六萬人做樣本。”
霍梟的骨爪在麵板上留下了第三道痕。
那道痕比前兩道深，金屬碎屑從抓痕邊緣卷起來，在應急燈的紅光裡亮了一下。
“好，”他說，“數據給你，實時同步，不做任何截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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