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被迫的安眠與夢中的殺伐】
光腦屏幕第三次亮起，霍梟的通訊請求以每秒五次的頻率閃著，把整個洗消室的白牆映出了藍色的脈搏感。
墨淵伸手，把光腦扣在了台麵上，屏幕朝下。
台麵邊緣有兩根觸手收緊了，隨即鬆開。氣味沒變，還是冰川海鹽，但底下壓著一層什麼，辨不出來。
“你關掉它沒用，他會一直發的。”
“我知道。”
“那你關它做什麼。”
“眼不見心不煩。”
林嶼看著被扣在台麵上的光腦，沉默了兩秒，沒再問。
他的手指捏著睡袍領子，修複液的水汽從皮膚上散掉了大半，濕漉漉的頭發貼著後頸，領口還是鬆的，拽了兩下沒拽住。
墨淵的觸手從他腰側繞過來，前端碰了碰他抓著領口的手背。
林嶼鬆開了。觸手將領口攏到了合適的位置，順手把散落在頸側的濕發撥到了肩後。
動作極輕，大概三秒，然後撤了。
林嶼沒動，在台麵上坐著，兩條腿在台麵邊緣垂著，睡袍底邊蓋過了膝蓋，光著的兩隻腳懸在半空中。
腳底板外側那塊磨傷的紅印還沒褪，修複液的藍色熒光泡過去之後顏色淺了，但還在。
“你有沒有多餘的鞋。”
墨淵看了一眼他懸在半空裡的腳。
“沒有現成的。”
“那算了。”
“我可以叫人做。”
“不用了，反正我也出不去。”
走廊還沒通電，外圍管道被炸開的缺口不知道封沒封，科研所裡還有剩餘的幾組熱源信號，奧古斯都的旗艦停在大氣層邊緣沒有走。
他出不去，鞋也沒地方穿。
林嶼把兩條腿收了回來，交叉搭在台麵上，看著被扣在台麵上的光腦。它的邊緣還在閃，隔著殼體透出來的藍色光是規律的，每秒五次，霍梟沒有停。
“他的精神暴亂，是什麼程度。”
墨淵停了一下。
“S級以上的異化種，精神暴亂的閾值從D級就開始累積，到SSS級，暴亂發作時會引起附近同種或相近種的共振崩潰，可以覆蓋方圓三十公裡的精神力場。”
“他剛才說，六萬人。”
“北境遠征軍，常規駐防編製。”
林嶼的手指在睡袍膝蓋處收了一下，他沒說話，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光腳的腳趾。
“我淨化一個SSS級，昏睡了多久。”
“兩小時十七分。”
“六萬人，我要昏睡到什麼時候。”
“不會讓你去試的。”墨淵的聲音從他頭頂正上方落下來，“你的脂肪儲備是零點七標準單位，淨化一個個體的代價已經讓你的體溫下降了一度二，你的身體數據不支持任何進一步的高強度輸出。”
“所以你不讓他見我。”
“所以他不可能見到你。”
林嶼抬起頭，看了墨淵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說的是，所以你用這個理由。”
墨淵沒有反駁。
台麵邊緣那截藍黑色的斷觸手還擱在原處，修複液的水汽在鱗質麵上落了薄薄一層，表麵比之前潤了一點，但是涼的，沒有任何溫度，沒有腺體，沒有氣味回應。
林嶼把它撿起來，揣回了口袋裡。
“走吧。”他說。
墨淵的觸手托在他腰下，將他從台麵上抄了起來，沒有讓他自己下地，直接橫抱著，轉身往洗消室外走。
走廊已經有散熱燈亮起來了，不是應急燈的暗紅色，是普通的白色，間隔著亮，中間有幾段還是黑的。
修複隊應該已經開始處理電路了。
林嶼靠在墨淵肩膀上，沒有說話。
走廊地麵還有星盜遺留的液體，管道被炸開的缺口已經封住了，但拚接的金屬還散著熱氣，有焦糊的氣味從缺口邊緣滲出來。
“核心區的床是什麼材質。”
“凝膠水床，觸感近似深海流體，有恒溫控製，可以分擔你的骨骼壓力。”
“多大。”
“大概能躺二十個你。”
林嶼的手指在墨淵肩膀上停了一下，沒有數學問題了。
沉默了三秒，他問了一個別的。
“好像也不夠你的大小，你睡哪裡。”
墨淵往前走，步伐沒有停。
“深海種不睡覺。”
“那你休息嗎。”
“不需要。”
“SSS+級連覺都不用睡，這不公平。”
“你有地方睡就好，幼崽需要充足的睡眠。”
林嶼沒再說話，把頭重新擱在了墨淵肩膀上，睡袍領口的布料靠上了那片鱗質麵，冰川海鹽的氣味從鱗縫裡滲出來，被修複液洗過的皮膚對氣味更敏感了，吸進去的第一口就直接沉到了肺底。
困意來得很快。
他的眼皮往下墜了一下，又撐起來了。
“墨淵。”
“嗯。”
“霍梟那邊，北境防線的事，你準備怎麼處理。”
“不處理。”
“北境防線如果崩潰，汙染潮推進到主星軌道，你的科研所也會被淹，這是他說的話，他說的是真的嗎。”
“七十二小時內會推進到主星軌道，這個數據有三成的可能性是虛報。”
“那還有七成。”
墨淵沒有回答。
走廊的儘頭亮著，核心區的生物熒光已經從停電狀態恢複了，幽藍色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鋪在走廊地麵上成一條細線。
“睡覺。”墨淵推開核心區的門，聲音從林嶼頭頂壓下來，一字一頓，“你現在的體征不適合思考這種量級的問題。”
“我的體征一直不適合，但問題不會消失。”
“等你醒來再說。”
“等我醒來你還是這句話。”
“那就睡醒再來一次。”
林嶼閉上了嘴。
核心區的凝膠水床從腰到後背到後腦勺完整地包住，有輕微的流動感，溫度比修複液低半度，恒溫係統在他貼上去的瞬間開始運轉。
觸手把睡袍的下擺壓平，把他的手從睡袍外麵收進去。
然後黑暗降下來了。
不是斷電，是觸手。
數百根，從四麵八方收攏，相互交織，在他上方一層一層堆疊，把床和他這個人完全包裹進去，最後一縷幽藍色的生物熒光從最頂層的觸手縫隙裡滲進來，在黑暗裡投出一根極細的藍色光絲，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在我身上壓了多少根觸手。”
“不知道，沒數。”
“會不會壓壞我。”
“不會，你的骨骼壓力閾值我有數據。”
“那行。”
林嶼的眼皮第二次往下墜，這次沒有撐起來。
修複液從毛孔裡往外滲的餘熱，觸手繭裡凝住的冰川海鹽氣味，凝膠水床順著脊椎弧度往上托的流動感，還有口袋裡那截斷端觸手硌著他大腿外側的那一點具體的壓力，全部混在一起把他往下拽。
他睡著了。
夢是硬的。
沒有過渡，沒有場景漸顯，直接切入，畫麵跳到了戰場中央。
地麵是焦黑的，天空是暗紅的，空氣裡有鐵鏽和磷化物燃燒的氣味，比走廊裡的腐蝕性涎液濃三十倍。
林嶼站在一堆東西上麵，低頭看了一眼，那是變異獸的屍體，他腳踩著的那塊具體是一個胸腔，骨骼朝外翻著，肋骨的弧度朝上，他的軍靴踩在最高的一根上，靴底帶著血，每走一步都會留下一個暗色的印記。
他穿的是統帥軍裝。
肩章是舊人類聯邦最後的型號，袖口上有三道金線，領口扣子扣到了最上麵一顆，領型筆直，布料厚，抗物理穿刺等級是民用版本的六倍。
手裡是唐刀。
刀身貼著他的前臂收起來，血從刃邊往刀柄流，順著他的手背一路滴下來，砸在那根最高的肋骨上，聲音很短。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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