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普通的人】
沈母的航班定在周六下午三點落地。
沈硯提前半小時到了機場，在國際到達出口找了個靠柱子的位置站著。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買的寬鬆版襯衫，下擺沒有塞進褲腰，而是自然垂在外麵，這是他在鏡子前試了三套搭配之後得出的最優解，既能遮住微隆的小腹，又不會顯得刻意。
出口的自動門每隔幾十秒就吐出一批推著行李車的旅客。沈硯等了不到一刻鐘就看到了他媽。
沈母推著一輛行李車，車上摞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她穿著一件米色風衣，頭發比上次視頻時剪短了一點，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利落。
她遠遠看到兒子，先是笑了一下，然後目光立馬切換成掃描模式，從上到下把他掃了一遍。
“又瘦了。”這是沈母走到他麵前說的第一句話。
“胖了兩斤。您別每次見麵都跟質檢一樣。”沈硯接過行李車。
“質檢不合格才要返工。你現在是雙人份，長兩斤不夠。”沈母繞到他側麵打量了一下他的腰身，目光在寬鬆的襯衫上停留了一瞬，沒有當眾戳破，隻是壓低聲音說了句，“衣服換得挺快。”
沈硯假裝沒聽見，推著行李車往停車場走。上了車沈母坐在副駕駛，先用手摸了一下座椅，是熱的，然後看到後座疊得整整齊齊的羊毛毯和那個靠枕。她什麼都沒說，隻是挑了挑眉。
沈硯發動車子，瞥了一眼他媽的表情，決定先發製人：“您要是想點評我的車載裝備，等回家再點。”
“我沒要點評。你靠枕顏色選得不錯。”
沈硯閉嘴了。他媽誇他靠枕顏色選得好，這話怎麼聽都像是反諷。
到家之後沈母的掃描才正式開始。她先打開冰箱，老陳醋三瓶、檸檬十個、泡椒兩罐、醬油一瓶，旁邊整整齊齊碼著幾罐標著香港字號的陳皮，包裝精致，在一堆調味品中間顯得格外突兀。冷藏抽屜裡還有一袋酸梅粉和半打酸奶。
“酸兒辣女。”沈母關上冰箱門，語氣平淡。
“那是迷信。”
“那你解釋一下這堆醋。”
“……口味變了。”
沈母沒再追問，轉身進了客廳。加濕器在電視櫃旁邊吐著水霧，茶幾上放著《孕期營養指南》，旁邊是一個保溫杯和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孕期飲食禁忌，螃蟹不能吃、薏米不能吃、山楂不能多吃。
沈母在茶幾前站了片刻，彎腰翻了翻日記本上兒子一筆一畫寫的記錄，字跡工整得像商業報告。她把日記合上放回原處，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個月你一個人怎麼熬過來的？”
沈硯靠在廚房門框上，想用平時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回一句“沒什麼”，但麵對他媽他發現自己不太說得出口。
因為來京城的第一個月並不順利，每天早上在洗手間乾嘔，晚上被反酸折騰得翻來覆去，上班時要對所有人掩飾自己的不適，跟陸瑾寒過招還要同時守住兩個秘密。
這些細節他都憋著沒跟任何人說。
沈母站在茶幾前翻他寫的孕期筆記，隻是問了他一句怎麼熬過來的。那個語氣就像他小時候在外麵摔了跤回家，她幫他拍掉膝蓋上的土，不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而是“還疼不疼”。
“……沒那麼難。公司有小陳，家裡有阿姨，周遲每周都來。”他說。
“那不一樣。”沈母在沙發上坐下，“小陳是你助理，阿姨是保姆，周遲是朋友，他們能照顧你的生活，但沒人幫你分擔心裡的東西。那個孩子他爸，還是不知道？”
沈硯在沙發另一邊坐下，把靠枕抱在懷裡。他平時不喜歡這個姿勢，覺得太鬆弛太不像乾活的狀態，但今天他覺得抱著靠枕他媽就不會注意到他手指在微微收緊。“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讓他知道。”
沈母沉默了一陣。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客廳，加濕器噴出的水霧在光線裡變成一束細細的彩虹。她幫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搭在沙發扶手上的腳。
“你上次說‘一個普通人’。但你不是那種會跟普通人上床的人。你從小做事就講標準。你挑男朋友有標準，連考大學選專業都有標準。你說那個孩子他爸是‘一個普通人’，你覺得你媽會信？”
沈硯抬起眼。他媽的目光很安靜，不逼問也不催促，但那個目光底下是一種二十二年母子相處累積下來的、不容撒謊的信任。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不是普通人。”
沈母沒有追問。她隻是點了點頭，往沙發背上靠了靠，把那個話題暫時擱在了一旁。
然後她拍了拍他的手背開始安排接下來一周的食譜，周一燉雞周二煲骨頭湯周三包餃子，林醫生給的營養清單她已經全部翻譯成了具體菜名，每頓飯精確到克。
沈伯遠本來也想跟著飛過來，臨走前有個會推不掉，氣得差點掀桌子。
沈母說“你先賺錢養你孫子”，他才不情不願地留在了加州。
“你爸給你行李箱夾層裡塞了張卡，密碼是你生日。他說你別省著。”沈母拉開行李箱側袋，抽出那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
沈硯看了一眼那張卡，沒拿。“他上次給我轉了的，還沒花完。”
“那就再攢著。你爸現在賺錢的動力就是你和你肚子裡那個。”
晚飯是沈母做的。她打開冰箱看到那三個檸檬和一袋酸梅粉的時候，終於用行動表達了對兒子口味突變的評價，她煮了一鍋酸梅湯。
老冰糖、烏梅、甘草、桂花，小鍋慢熬，咕嘟咕嘟地冒泡。整個廚房都彌漫著酸甜的香氣，沈硯聞著這個味道，胃居然沒有翻。
“好香。”
“你以前不喝酸的。小時候給你喝一口我的酸梅湯，你皺眉頭說太酸。”沈母用木勺攪著鍋，“現在呢，嘗嘗味道夠不夠酸，不夠我再加烏梅。”
沈硯接過勺子嘗了一口。不甜，酸味占據了味蕾的絕大部分，隻有一絲微微的甜意在舌根處轉瞬即逝。正好。“夠了。好喝。”
沈母看著他喝完大半碗，眼裡有一種沈硯讀得懂但不想麵對的情緒，是心疼，是“我兒子長大了”，是“你一個人扛了這麼久，媽來了”。
她把酸梅湯倒進保溫杯裡擰緊蓋子遞給沈硯：“明天帶去公司喝。比白開水有滋味。”
晚上九點，沈硯洗完澡躺在床上，聽見隔壁客房裡他媽在跟他爸打電話。
隔著一道牆，他媽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但房子的隔音不夠好，沈硯還是聽到了一兩句，聽到她跟沈伯遠說“瘦了，但是精神還好”，又說“他好像對那個人動心了”，應該是靠在床頭翻著手機裡拍的他那堆孕期筆記和冰箱裡的三瓶醋，語氣裡有笑意也有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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