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死生
翌日照舊開門。
前堂一如往日歌舞升平，後頭的氣氛卻截然相反。
人陸陸續續地被帶走審問，回來後有的帶傷，有的沒有，相同的是每個人都對此諱莫若深。所有人喉頭都好像有根線吊著，懸著自己的性命，牽著他人的秘密。
三天後夜裡才輪到竹苗，幾乎是最後一個。
審訊室是一間清出來的空屋，窗子被蒙上後黑黢黢的，梅姑坐在中央，陳龍等人站在角落裡，唯一燃著的燭火旁邊是滿滿一架子刑具。
竹苗一進去，門就在身後哢噠一聲鎖上了。他看著在場握著鞭子或棍棒的男人，皆是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仿佛等著他的不是一場審訊，而是刑罰。
沒有人開口，無需定罪，一個男人走上來，把他踹趴在地上。
梅姑開口問：“煙柳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竹苗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虛弱地抗辯。
“想挨打就接著裝，”梅姑在竹苗麵前蹲下，在塵埃中捉起他的臉，“三天前我就知道是你，也隻有你。你做的很好，沒留下什麼證據，所以我查了這麼久，現在才找你。”
“我聽不懂。”
“聽不懂是吧？”梅姑撒開手，對陳龍等人說，“看著點，別弄死。”
陳龍應道：“明白的。”
一乾人便將竹苗團團圍住。
好痛，這輩子都沒有這麼痛過。
竹苗覺得自己快死了，還是死了好。
前半程他抱著自己的腦袋，咬出了滿嘴的血，後來他沒力氣了，後腦勺不知被誰敲了一棍子，餘下的過程便變得模模糊糊的。惡心、想吐、偏偏暈不過去，疼痛也沒有因此減少半分。
他好像聽見陳龍對敲他棍子的人說：“都跟你說了別弄死。”
後麵他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大概過了半輩子的時間那麼長，竹苗看見一個著黑衣的身影向他一步步走過來，他以為是無常，等她蹲下了，他才從猩紅的視線裡辨別出來。
是梅姑。
他現在一身的血，梅姑不願意碰他了。
“肯說了嗎？”
梅姑說：“煙柳的藏身處、野男人的身份、他們打算去哪兒，你說出來一樣，我就放你走。”
“我……不知道。”說出這幾個字就用儘他全部力氣。
“竹苗，你以為你是什麼，菩薩？”梅姑口吻極殘忍地說，“她們是婊子，出來賣的，不是閨中小姐。有情的婊子都死了，無情的婊子不會記得你的恩。一個水荷，還不夠你記住教訓，現在你要為了煙柳去死嗎？”
“水荷沒有騙我。”血汙了的臉上，隻剩一雙眼睛還澄澈著。竹苗眼神極為倔強，半分不為痛所屈。
終其一生，竹苗都以真心換真心作為自己的信條。姑娘們有抗拒、有利用、有感恩，終究沒有人能做到徹底的無動於衷。
除了梅姑。
他的熱忱、信賴和依戀，隻有梅姑徹徹底底地選擇了辜負。他絕對，再也不會相信她。
水荷是他救的第一個女孩子。
那麼乾淨、漂亮的一個女孩子，不可能會騙他。
良言難勸赴死鬼，梅姑站起來，看著腳邊蜷成一小團的竹苗。
真可憐，這麼多傷。
偏偏長了張比石頭還硬的嘴，生了根比牛還倔的筋。
“我不著急，竹苗。找到煙柳之前，我跟你慢慢耗。”梅姑饒有趣味地說，“你說，是她先被我找到，還是你先開口求饒？”
竹苗輕蔑地扯開嘴角：“你做夢。”
她一個也別想實現。
“這樣好不好？”梅姑低下頭看他，“若是後者，我不會追究你任何罪責；若是前者，我要你親手把煙柳沉塘。”
竹苗震驚地看著她，不敢相信她能殘忍至廝。
梅姑甚至在笑，笑意堪稱滿足，“等你殺了人，你還能做你的活菩薩嗎？我很好奇。”
“殺了我吧，”竹苗抓住她的腳腕，絕望地說，“你不如殺了我！”
“休想。”梅姑抬腳踩上他的胸膛，竹苗悶哼一聲，“在我下地獄之前去死，你哪配有這麼好的福氣？”
“你、管不了我……咳咳，”疼痛讓竹苗的話變得斷斷續續，“你要是……把煙柳帶回來，我立馬自戧。”
“你敢？”梅姑獰笑道，“你敢死，我就把和你關係好的那幾個腿打斷，扔去做一輩子賤妓。”
“你不能……”竹苗的聲音越來越沒有底氣，終於帶著泣音哀求起來，“你殺了我吧，梅姑，求你。”
“都說了，想都別想。”
收回腳後，梅姑甩了甩褲腳，像沾染了什麼臟東西一樣。她踢一腳竹苗，後者像死了一樣沒有任何回應。
“等你什麼想說了，我再過來。”
梅姑徐徐走出去，門落鎖，黑暗裡隻剩下竹苗，一把椅子，角落裡一堆稻草和血跡斑斑的刑具。
竹苗抱著膝蓋，在稻草堆裡蜷緊了。
好疼呀。
真的好疼，何存芳。
一想到這個名字，委屈和脆弱就叫囂著要把他吞噬。
竹苗抽泣著，淚水一滴滴滾落，掉進塵土裡。
我可能要死啦。
何存芳。
死之前要是能再見你一麵，就好了。
“竹苗，竹苗！你在裡麵嗎？”有人在敲窗戶。
不知道她喊了多久，一直沒得到回應，喊聲和動作都變得萬分焦急。
“竹苗！醒醒！”她都快哭了，“你不是死了吧？”
好吵。
竹苗從夢裡漸漸睜開眼睛。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他痛恨這份清醒，連外麵的人也被他遷怒。“誰？”他生氣地問。
“竹苗！你沒死，太好了。”外頭的人說，“我是鶯鶯。”
“你來乾什麼？”
鶯鶯擔憂地說：“來給你送飯吃。竹苗，你兩天沒吃飯了。”
有嗎？
竹苗想了想，好像是有人給他送飯來過。
想起來了，是陳龍。
他隔一段時間就端些碗殘羹冷炙過來，扔在地上，再過一會兒過來收走，從來不管竹苗碰沒碰過。
原來他已經來過這麼多次了嗎？
“竹苗，你把窗打開，”鶯鶯說，“你來窗邊吃飯。”
試圖爬起來時，竹苗才發現自己真的餓了很久了。
頭暈眼花，剛站直就摔了下去，他意識空了幾秒，而後才慢慢扶著牆站起來，滿頭虛汗。
右腳踝不知怎麼了，鑽心的疼，他幾乎站不住，一瘸一拐地走到窗邊。
窗子從裡麵拴上了，居然沒鎖。細弱的手指搭上去，顯些要撥不開搭扣。
終於打開，鶯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就哽咽了。
“竹苗……你，”她極力克製住情緒，把飯食端上窗子，隔著窗柱說，“快吃吧。”
“抱歉，嚇到你了。”竹苗不清楚自己現在什麼樣子，想來不會比惡鬼好看多少。
“沒有。”鶯鶯搖搖頭
鶯鶯帶過來的飯比陳龍要好一萬倍。有熱粥，菜，還有四五個紮實的饅頭。
竹苗原本吃不進，隻是小口喝著粥，熱湯進了胃裡，身體暖起來，才終於覺得餓了。
他風卷殘雲般喝完兩碗粥，還吃了一個饅頭。把剩下的饅頭放進稻草堆藏好了，回窗邊和鶯鶯道別：“謝謝你。你快走吧，別被發現了。”
“等等，”鶯鶯製止他關窗的動作，從身後掏出一把糖來，“給你。”
竹苗露出驚喜的神色，當即剝了一顆。
好甜。
吃完一顆還想吃，鶯鶯攔住他：“你慢點吃，就這麼多。”
“哦。”竹苗戀戀不舍地收起來。
“我走了。”鶯鶯說。
“嗯。”
“下次大概不是我來，我們說好了，一人一次，敗露了一起擔。”
“你們？”竹苗問，“還有誰？”
“好多，幾乎全部人。”鶯鶯握住竹苗的手，掌心很熱，目光殷切地看著他，“竹苗，你得撐住了，別的我們幫你，你隻要記得一件事，不能垮。”
竹苗不可謂不動容，可當想到梅姑的話，他垂下眼睫，不敢回應鶯鶯的熱切。
他撐著，能撐多久？撐到煙柳被抓回來，他要變成梅姑的劊子手嗎？
“竹苗！”鶯鶯焦急地催促他回應。
竹苗掀開眼睛，淺淡地笑了下，“我會的。”
她總算安心。
一如鶯鶯所說，好多人，幾乎所有人都參與了這次合謀。兩天一次，每次人都不一樣，他相熟的，不相熟的，甚至大柱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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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眼開睜，奇好苗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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