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私奔
仲承寧悄無聲息地走了。
他走在晨光還未乍現的淩晨，連巷尾的雞也沒起，竹苗自然還睡著，隻有鶯鶯散著頭發，披了件外袍來送他。
“起這麼早？”仲承寧昨夜沒歇在鶯鶯房裡，本以為絕不會有人發現自己的離去。
鶯鶯扯扯嘴角，心說她這像是要起了的樣子嗎？
不過是猜到他要早行，熬了半宿，打算送過他再睡罷了。
“你和竹苗昨天，”鶯鶯打個哈欠，“說什麼了？”昨晚回來收拾東西他就神不守舍的。
仲承寧搖頭，說：“不方便說。”
“行，”不說就不說吧，“你喜歡他，他不喜歡你，你沒不清醒到招惹他就好。”
仲承寧大吃一驚，心虛地直咳，“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喜歡這麼多人，哪個遮掩過？”
他對自己也是有過幾分喜歡的，鶯鶯冷眼旁觀，瞧著他的喜歡不到一個月就散了。
浪子多情或薄情，都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但她必須得警告他：“別去招惹竹苗，他不會上你的當。”
是不會上他的當，仲承寧心底笑一聲，早就被別人套牢了，還是他的敵人。
好巧不巧。
淩晨露重，鶯鶯的手臂很快就冷了，她搓了搓，仲承寧便催她回去：“我該走了，你去休息吧。”
鶯鶯也不與他演依依惜別的戲碼，將門半掩上，在門後說：“保重。”
仲承寧點點頭，拎上箱子離開，鶯鶯便轉身回去睡覺了。
困死她了。
未明的巷子裡，寒風卷起仲承寧的長袍下擺，發出獵獵的響。他行著，餘光兀的瞥見一輛眼熟的黑色汽車，遠遠地停在民房旮旯裡，很不起眼。
好奇心驅使他過去看了一眼。
何存芳趴在駕駛座上，正在小寐。他應該是參加完什麼會議後直接過來的，西裝革履，行頭很齊。背頭有些散亂，落下一兩絲搭在淩厲的眉峰上，顯得神情柔和了些。哪怕是在休息，依然難掩疲色。
怎麼來這裡睡？
仲承寧心道奇怪，倚著車門上，從何存芳的角度看過去。
遙遙的，正看到妓館那扇貼著紅紙的黑色木門。有房屋阻隔，彼處絕對瞧不見此處。
嘖。
這發現真叫仲承寧五味雜陳。
他自己都震驚於，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發現了何存芳的軟肋，而是在想，如果竹苗看到這一幕，會是什麼反應。
腦子裡浮現二人兩情相悅終成眷屬的樣子，仲承寧打了個寒顫。
他可不要當這個好人。
仲承寧拎上箱子，快步走出巷尾，腳步輕悄，何存芳的淺眠絲毫未受驚動。
仲承寧走後，鶯鶯一如往常。
妓館裡的人都擅長粉飾太平，鶯鶯、竹苗、煙柳，還有更多的人，心裡都藏著秘密，暗流湧動之上，呈現出一潭無波的死水，隻等哪日投入一顆石子，激起滔天巨浪。
竹苗能明顯感覺到這一天的臨近。
出於對妓館的熟悉，和察覺危險的動物本能，竹苗能夠敏銳地感知到煙柳的每一步動作。
她對待梅姑的逆來順受；接客後屢屢惡化，綿延不肯好透的傷口；表麵毫無變化的房間，床頭櫃底下加了不起眼的鎖扣，以及日益減少的金銀首飾，都昭示著準備的漸次齊全。
快了。
等北城下了第一場雪，就不好走了。
竹苗這幾日都睡不好，越來越低的氣溫讓他手腳冰涼，半夜總要醒來幾次，有時搓搓手又睡了，有時要爬起來，漫無目的地轉一圈。
像個幽靈一樣，輕悄悄地走完，再回去安睡。
今晚他又醒了。
不同於以往，這夜他睡得極淺，醒來後也無甚困意。他照例爬起來，靜靜走進館裡。
煙柳一身素衣，背著行囊，剛掩上房門，就見竹苗站在角落裡看著她，悄無聲息，像個森然的鬼影。
“竹苗！”煙柳把自己的嘴唇捂住，“你出來乾什麼？”
她生怕他會被當成這場行動的參與者。
“你快回去！今晚你沒出來過，知道嗎？”
“都見到了，還能怎麼？”竹苗走近了，毫無懼意，“走吧，送送你。我確認過了，沒人醒著。”
煙柳眼裡盈起一點淚光，亮瑩瑩的，她立即擦去，嫌它太招搖也似。
竹苗走在前頭，給她帶路，一如她當年剛被賣進來，竹苗領她去房間一樣。
他把她帶到妓館隱蔽的後門。
這扇門平日用得不多，收進貨物，或者買了新的姑娘進來，才會久違地打開一次。
煙柳心裡掀起驚濤駭浪，他怎麼知道她要走這裡？
“放心，別人不知道，”竹苗像是能聽見煙柳心中所想，“快走吧。”
鑰匙早就配好了，情郎也已租好車在巷子外麵等著，她隻需邁一步，就能從這座牢籠中逃出來。
門打開，煙柳毫無猶豫地邁出第一步。
她出去了，欲要回頭，就聽見竹苗在背後說：“走，別回頭。”
“邁出去，就別回來，再別看這裡一眼。”
蓄了一路的淚終於滾落下來，煙柳埋著頭往前走，任淚珠落在她身後的路上。月亮這麼圓，高高懸著，把她的前路照得透亮，回去的路想必也亮的很。可她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
過往的潰爛與瘡疤，錦繡與故人，是爛了死了她一概不知。她腦子裡隻有竹苗的一句——
“走，別回頭。”
一直到煙柳走遠了，連背影都看不見，竹苗才把門關上。
他一落鎖，紅袖就從角落裡走出來。
她管著妓館大小事宜，對館裡的變化再敏感不過。一開始煙柳的異常還沒引來她的注意，可竹苗頻頻替她遮掩，卻叫她抽絲剝繭，揪著根探到了底。
“謝謝。”竹苗輕聲說。
謝她自發現以來，一言不發地替他們隱瞞。
紅袖隻是板正地說：“我不欠你的了。”
“那你虧大了。”竹苗笑笑，說，“這可是要命的事，可以還天大的恩情了。”
“一樣的。幾年前，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竹苗驚詫抬眼，紅袖神情平靜，像是事實如此。可竹苗記憶裡，他真的沒做什麼。
對於那段被剝開皮抽出傲骨與尊嚴的日子，紅袖並無懷戀，但也是那段日子叫她知道，人間煉獄裡，也是有一絲善意存活的。
如瀑布邊搖曳的燭火，看著叫人膽戰心驚，時時擔心他滅了，場場虛驚過後，才發覺那燭油靠著股傻勁，長長久久地續著。
那枚從窗隙扔進來的饅頭，究竟多彌足珍貴，隻有紅袖知曉。
竹苗回程，路過紅袖，聽得她問：“你不怕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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