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道別
“私奔？”竹苗音調抬高了八個度。
煙柳提醒：“你小聲一點！”
“私奔！”竹苗用氣聲強調，“你不要命了？”
他連珠炮一樣問：“不是讓你和他斷了嗎？你斷到狗肚子裡去了？簪子呢？”
“斷了的，簪子也還給他了。”
“那你和鬼私奔？”竹苗怒目圓睜。
“你先別生氣，”煙柳看他一眼，“你這樣，我不敢說。”
“說！”竹苗更凶，“敢做你還不敢說？”
煙柳一陣怵，頂著竹苗刀一樣的眼神，明白到底是瞞不住，一五一十地說了。
“中秋那天，他來找我。”
竹苗立時冷冷“嗬”了一聲，煙柳停住，竹苗道：“你接著說。”
煙柳抿抿唇，說：“他很落魄，我從沒見他這樣落魄過。原先我找他分手，我看他也沒有多傷心，可是他說他回去後流了好多眼淚，他這輩子也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在意一個人。他說他一開始確實沒認真，現如今卻很後悔騙我。”
越聽，竹苗的手把自己大腿按得越緊。他怕他不按捺住自己，立即就會衝出去找盆水潑在煙柳頭上。
“你覺得他在騙我對不對？”
“你不覺得？”竹苗反唇相譏。
煙柳說：“我也覺得五成是的。”
竹苗疑惑著看她，“才五成嗎？”
“是，五成。”
“可還有五成不是，足夠了。”
煙柳說這話時有點出神，竹苗順著她眼神看過去，發現那裡隻有牆。他看不清煙柳在想什麼，隻覺得飛蛾撲火前大概就是這個表情。
“我隻要一想到有那五成可能，我就覺得每一個客人都麵目可憎。我哪怕是死，我也想死在追求那五成的路上，而不是哪個客人的鞭子下麵。竹苗，你懂我嗎？”
竹苗不懂，也懂不了，哪天懂了，他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更何況，就算那男人不是騙她，她就逃的出去嗎？
梅姑能立這麼久，絕對不是養了幾個打手這麼簡單。上麵有人遮著，他們仰頭也看不到天。
“你……”
煙柳循聲看過來，眼神那般執拗，竹苗頓住，明白已不必再勸。
“鑰匙留下，你走吧。”竹苗半闔著眼，漠然道，“隻要不和別人說我知道這件事，生也好死也好，都與我無關。”
他管不動，不想管，也懶得管。癡男怨女，他連此類戲文都不愛聽。
煙柳怔怔看著竹苗，麵上難掩失落。
她沒想拖累他，卻也唯一告訴了他。她自以為算和竹苗共患難過，所期待的，絕不隻是一句“與我無關”而已。
可她期待什麼呢？她又說不出來。
“那我走了。”煙柳輕聲說。
竹苗沒應，算是默認。
她站起來，腳步近乎踉蹌，剛一出去，門就在後麵合上了。
力道不大，乾乾淨淨的一聲。
煙柳脫力一般，靠著木門慢慢滑坐下去。
月牙兒一輪掛在天上，慘白。
翌日，竹苗去庫房查了查。
煙柳還算謹慎，拿的東西不算多，庫存本就一直變動，他所能查出來的，隻有小鎬子小錘子之類的器具，本就一直扔在角落裡，丟一個兩個，不會有人發現。
他都覺得發現不了，旁人更不用說。
即使如此，竹苗還是幫著做了一番掩飾，使缺損更不著痕跡一些。
這可不算幫她，竹苗心想，他是要明哲保身，冷眼旁觀的。他是大惡人，等著看煙柳笑話。
北城一天天冷下來，竹苗加了裡衣、外衫也逐漸抵不住冷。終於他把壓箱底的一件棉衣翻出來，準備在夜裡洗乾淨，迎接又一個難熬的冬天。
竹苗討厭冬天。
太冷，薄棉衣抵不住風雪，手腳也禁不住凍。他乾的無一不是要和水打交道的活，沒有哪年是不長凍瘡的。
癢、熱、疼、潰爛、膿腫，光想起來就嫌惡至極。
若是他當老天爺，一定要讓北城長春，終年不雪。這樣再窮的人，都不至於凍死在橋洞下麵，屍體硬得連苦工都搬不動，不停地罵，死後還遭人唾棄。
夜間，客人都找到溫柔鄉歇下了，竹苗在院裡洗衣服。
他愛乾淨，臟衣服分門別類收著，一樣樣洗，一件件搓，邊邊角角都洗到，保證洗得清清爽爽的。
剛換的貼身衣物留著最後洗，手一錯，竟是把底褲洗壞了。
白色的，他最常穿這個顏色。
竹苗看著開了線的布料，突然覺得難過。
何存芳送給他底褲，他一開始嫌穿不慣，憋悶，後來卻習慣了，明白起這東西的好來。
這麼好的東西，料又軟又結實，耐不住他常常洗，再好的東西也用到了頭。
原來他和何存芳好上，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第一次陰差陽錯是夏末，一晃眼就到了初冬。距離瞧見他夫人，也已經有大半個月。
竹苗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想起二人挽手的那一幕，還是一陣急火攻心。
堂堂參謀長來秦樓楚館玩小廝，真是不嫌害臊！他就這麼出不起去小倌館的錢嗎？
竹苗憤恨地搓洗那塊布，打算洗乾淨就和屋裡那些一起扔掉。什麼和何存芳有關的東西，他見不得，扔了他自己買就是了，反正他現在沒有牽掛，攢下錢也不急著還。
院裡本來就靜，竹苗搓洗的動作粗暴，水聲嘩啦啦響徹，叫仲承寧一下就找到他的所在。
“瘦猴，殺人得拿刀，殺衣服拿剪子，”仲承寧調侃道，“你這樣隻能傷著自己的手。”
“你怎麼來了？”
“來和你道別。”
“你要走了？”他扔了底褲站起來，“你找到地方做幕僚了？”
“明天就走。”
聽不出多少不舍，也是，妓館於仲承寧而言，自始至終隻是個歇腳處。
“那鶯鶯呢？”他們在一起幾個月，他走了，鶯鶯怎麼辦？
“橋歸橋，路歸路。”他把話說得理所應當，半分傷感也像是矯飾，是他照著文人多情軼聞的拙劣模仿，“本就是萍水相逢，一朝相伴，我很感謝她。”
竹苗突然就不是很想祝他一路順風了。
人非草木，哪有拍拍屁股突然要走，還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膈應人的。
竹苗真替鶯鶯感到不值。
他問仲承寧：“你和鶯鶯說過了嗎？”
“她當然是第一個。”
“那你走吧。”竹苗扔下一句，繼續坐下洗衣服了。
“你怎麼了？”仲承寧不明所以，“我明天要走了，你就這樣對我？”
“送不送的，你又不在乎，”竹苗壓根不看他，很不是滋味地說，“鶯鶯、我、所有人，不都是萍水相逢而已？你打定了主意要走，以後也不會再見，既然沒有舍不得，又何必假惺惺相送。”
竹苗說：“怪浪費時間的。”
“我什麼時候這麼說了？”仲承寧莫名其妙被判了薄情罪，很不服氣，“我若是不在乎，就不會專門同你們道別了。我離開南方時，可是一個人都沒有告訴。”
惡劣的行徑改善些而已，居然以此當做自己有情有義的證明？
“好啊，”竹苗哼笑一聲昂首，問他，“那你說說，我叫什麼？”
仲承寧愣住。
不是叫瘦猴的嗎？
不對，哪有人生下來就叫瘦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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