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妻子
當時竹苗趴在牆頭上，仲承寧在走神。他對於仰視別人的屁股沒有興趣，偷聽也非君子所為，是以牆內外的對話，他一句也沒聽到。
猝不及防的，竹苗就跳進去了。
仲承寧慌個半死，想去搬救兵，又委實想不到自己認識什麼爺能動這種宅子裡的人。後來冷靜下來，仔細回想，才發覺竹苗跳進去時，不像受人脅迫，更像是迫不及待。
激動地連知會自己都忘了。
給仲承寧氣得，跺著腳來回來三躺，往宅子斜對麵的柏樹根邊上一蹲，就等著竹苗出來算賬。
住在這兒的闊太太忙了一天，提著一溜袋子回家，乍見到仲承寧，花容失色，震驚於乞丐怎麼乞討到這裡來了。
定睛一看，這乞丐姿色還成，遂大發慈悲，留下三塊銀元。
仲承寧傻眼。
高門貴女、有夫之婦、落魄書生，要素都集齊了，卻是仲承寧離浪漫最遠的一次。
淒涼。
他心裡隻剩這兩個字。
直到蹲得腿都麻了，竹苗才出來。
竹苗一出來就找仲承寧，兜了一圈，沒找見。第二圈時壓著嗓子，焦急地喚他名字。
仲承寧很冷酷，一聲不吭，心想這會兒知道著急了。等麻勁兒過去，他必得威風凜凜地出現找他算賬。
可惜天不遂人意，竹苗已經看見他，一陣小跑來到柏樹下麵。“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仲承寧撇著頭，不搭理他。
“你生氣了？”竹苗很是抱歉，“我一時忘了，下次一定不會了。”
仲承寧姿態依舊高傲，連眼神交流也拒絕。竹苗為難道：“要不這個，我今天不要你給我錢。”
“我腿麻了，緩緩而已，”仲承寧終於開口，“不關你錢的事。”
仲承寧別著腦袋，還別扭著，竹苗心道好笑，也抱著膝蓋蹲下來，蹲在仲承寧旁邊，一左一右，兩個蘑菇似的。
“你乾嘛？”仲承寧終於看他。
“陪你。”
“別了，”大人不計小人過，仲承寧向竹苗伸出手，“你拉我起來吧。”
“好嘞。”竹苗站起來，握住仲承寧的手。他心情好，做事也沒譜起來，冷不丁往後一倒，生生將比他高大許多的仲承寧拔得站立起來。
勢頭太猛，一下沒收住，眼看要往後倒下去，竹苗趕忙使反勁兒往前撲，才算將將穩住。
沒摔，卻和仲承寧摟在一起。
仲承寧跟揣到根炮仗似的，一把將竹苗推出去老遠，不知道的還以為竹苗是什麼瘟疫。
竹苗看過來時，仲承寧心虛看天，好在竹苗沒計較，他隻當仲承寧抱慣了姑娘，不喜歡同男人肢體接觸。
竹苗問仲承寧的腿：“好了嗎？”
“再等等。”
巷口開進來一輛車，直奔他們這邊而來。這車竹苗認得，是何存芳的。
他趕忙走到柏樹後頭，沒忘將仲承寧也拉進去躲藏。
仲承寧腿還麻著，驟然被拖走，疼得他呲牙咧嘴。
他問：“你乾嘛？”
竹苗：“噓。”
“你到底有什麼事？偷雞摸狗的。”音量下去了，困惑半分不減，“這是誰家？你不會是做了這家夫人小姐的姘頭吧？”
所以才茶不思飯不想，為伊消得人憔悴嗎？
想到竹苗突如其來的病與消瘦，仲承寧醍醐灌頂。
竹苗看也不看他，“隻有你會這麼想。”
言談間，汽車就近了。
竹苗窺伺著，隻是想看看車上是誰。
會向何存芳借車的人，一定是他很親近的人吧。家人？摯友？還是信賴的下屬？
竹苗發現他真是一點也不了解何存芳。除了名字、長相、有錢有權，其他一概不清楚。
汽車開得很穩，慢慢在大門前停下來。司機鳴笛兩聲，鐵門便從裡麵打開，門內一列人齊齊整整站著，似乎早有準備。
兩側是女傭，往裡是方才的衛兵，何存芳站在正中央，竟是他親自來迎。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珠光寶氣，衣著錦繡的小姐。那是個極年輕的女子，舉手投足都帶著貴氣，何存芳彎腰，她便自然而然地將手搭在他手裡，踏下來的每一步都落落大方。
她妝容精致，長裙曳地，應當是參加了什麼宴會回來，宴席內容多半不和她意，是以她側頰稍鼓，麵色不虞，更顯嬌俏非常。
離得太遠，竹苗隻依稀聽見幾句“無趣”“逃跑”的話。
何存芳陪著笑，好脾氣的不行。
二人很快攜手消失在門內。
竹苗瞧著這一幕，血管都凍住了。
他很想衝上去提醒何存芳，這麼晚了，留閨中小姐於家中實在是不妥，旁人不知他喜歡男人，難免中傷女方。
可他到底沒動。
她那麼美，今晚於何存芳想必是一個良宵。
“那就是你的情人嗎？”仲承寧不明內裡，完善著自以為的猜測，“我認得她，她是胡玲瓏，胡將軍最寵愛的小女兒，何存芳的老婆。”他後知後覺地驚歎：“你在搞何存芳的老婆？”
“你說什麼？”竹苗整個人都木住了，腦袋像個木偶的部件，機械地轉過去看仲承寧，“你說她是何存芳的什麼？”
“你不知道她有丈夫嗎？”仲承寧有些愧疚，安慰道，“他們那個位置，各玩各的的夫妻有很多，更不要說他們多半是胡將軍拉纖保媒，沒有感情的。”
仲承寧的嘴開開合合，竹苗卻什麼也聽不進去。
何存芳結婚了，他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何存芳結婚了？
那他算什麼？
婚外情？未得手的外室？還是一時興起遇到的玩物？
何存芳怎麼看他？
低賤，好騙，不比路邊一根草梗難以拿捏。還特別傻，居然膽敢，已經在構想他們的未來了。
平等戀愛！
竹苗突然想笑。
他扯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那就哭嗎？可是他哭不出來。
他覺得自己此刻一定失魂落魄，醜陋無比，不然仲承寧怎麼會退避三舍，不敢上前。
“瘦猴……”仲承寧離得遠遠的問他，“你沒事吧？”
竹苗張張嘴，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他無措極了，口不能張，腳不能移。世界天旋地轉，他想求救，卻連自己遇到了什麼危險也不知道。
“我……”他又說不下去，睜著一雙眼睛，無助地搖搖頭。
仲承寧看著他，看了很久，突然邁一大步上前，緊緊把他抱住。
他極為憐惜地說：“哭吧。”
竹苗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但仲承寧知道他在哭，眼淚把前襟都打濕了。
眼前是竹苗顫動的脊背，仲承寧按上去，輕輕摩挲著。
那麼瘦，那麼纖細的一根脊骨。
仲承寧更覺愛憐，拍一拍，像是要替他拂去背上的風雪。
關懷之於眼淚，無異於為虎作倀。
竹苗漸漸忍不住哭聲，壓抑著，一聲比一聲哀傷。
整整三天，竹苗徹底消失在妓館裡。
他不知找了哪個角落躲起來，像野獸獨自舔舐傷口，療傷也要掩人耳目。
再出現時，他正常哭，正常笑，正常地乾活和偷懶，再也沒像前段日子那樣把自己往死裡逼。
鶯鶯欣慰地掐住竹苗的臉說：“這才像話。”
臉都被扯歪了，竹苗也不反抗，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糖，拍在鶯鶯手裡。
“做什麼？”鶯鶯問。
“你吃就是。”趁鶯鶯剝糖的功夫，竹苗立馬跑沒影了。
這天下午，竹苗給好多人送了糖。或是感恩，或是道歉，他把難以啟齒的言語統統寄托在糖果裡，不論收的人是否懂得。
買糖時，他特意挑了最甜的一種。口蜜心也蜜，希望他們吃了糖，快點忘掉那個昏了頭的自己。
煙柳收到糖，驚喜萬分，說什麼也要竹苗留下一半，說：“你愛吃這些，你自己吃。”
竹苗半推半就地收了。
紅袖收了糖，轉頭還了一兜子橘子回來。
“你真是……”竹苗哭笑不得。
給仲承寧時，他擺擺手說不用了。他給竹苗展示他口袋裡的一堆糖，得意道：“鶯鶯給我了。”
竹苗又往他口袋塞了一把，警告他：“給鶯鶯吃！”
凶相畢露，給仲承寧嚇一跳，唯命是從道：“好好。”
末了，竹苗又偷偷在梅姑桌角放了一些。
他趁著梅姑不在溜進去，先是把糖放在桌心，怕太惹眼，放進抽屜又嫌太隱晦。
最後他選擇擺在梳子旁邊，這樣最遲明日梳頭時就看到了。
她會吃嗎？竹苗忐忑地想，肯定會扔掉吧，畢竟是這麼便宜的糖。
幾日過去，梅姑沒提這事，竹苗自己也忘了。
直到他偶然路過，看到旁人清掃出梅姑房間的垃圾裡，正躺著幾張花花綠綠的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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