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犯規
仲承寧和人約在一家茶館裡頭。
這次的大人物怪親和的，沒有凶神惡煞的衛兵，還給竹苗在外頭定個座，讓他能舒舒服服地等著。
聊得挺久，仲承寧出來時，麵色也晴朗，竹苗迎上去問：“有好消息嗎？”
仲承寧卻搖頭。
他無甚遺憾道：“人各有誌，我和陳主任理念不一，縱使彼此有幾分欣賞，也注定無法共事。”
竹苗聽不懂。
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
不成，仲承寧就還得在妓館住下去。雖然他有點煩，但人不壞，隨從的活輕鬆又賺錢，竹苗祝願他成，卻也想他晚點如願。
回去是竹苗走在前頭。
仲承寧不熟路，隻管跟著。走出兩條街，他覺查出不對勁來，停下腳，待竹苗回頭問他怎麼，他才說：“你打算把我賣去哪兒啊？”
被發現了。
竹苗說：“我有個地方要去，繞點路。”
仲承寧滿腹狐疑：“可你是臨時起的意。”
竹苗答：“是。”
此行沒有計劃也沒有商量，他是坐在茶館裡才意識到，這裡離兆豐街太近了。
他已經很努力不去想了，還是按捺不住。
人活著，總得有個盼望。
何存芳那麼狠心，說不來，就是真的不來。
竹苗明白是自己傷了他的心，這些日子拚命賺錢，不過是想把背的債還上，然後清清白白利利落落地站到何存芳麵前，問問他，你還要我嗎？
要的話，他就離開妓館，找份體麵的營生，養得活自己就好，不能太忙。因為他要抽出時間來，同何存芳戀愛。
這念頭說出來，肯定要叫別人笑掉大牙的，是以竹苗隻在心裡頭想想。
他敢想，也不知羞。
他固然配不上何存芳，可戀愛本就是你情我願，等何存芳膩了煩了，想娶妻生子那天，他再不聲不響地退出就是。
他不貪心，他隻求黃粱一夢。
日日夜夜，未來在竹苗的設想裡變得無比周全，他謹慎地織繪一切，隻等清債那天到來。
可如今兆豐街就在那兒，半裡路還不到，他的腳像被磁石吸引一樣，不住往那邊走。
雖說他沒有準備好答案，按照約定不能過去。但他隻去看一眼，遠遠一眼，應當算不得犯規。
又來了。
仲承寧心想，這麼乾瘦的，沒有滋味的一個人，怎麼就會有這麼脆弱的眼神？
盼望著，哀求著，懷揣著難言之隱看過來，像一碗熱水澆在浪子心頭的寒冰上，騰起的白霧朦朦，伸手不見五指，他隻能隨他去。
看得人心煩。仲承寧把帽簷往下一壓，拽住竹苗，自暴自棄地說：“帶路吧瘦猴，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竹苗聞言彎起眼睛，道：“謝謝。”
帽子沒遮嚴，仲承寧從縫隙裡看見這個笑，也隻看見這個笑，心冰下麵架上火，更添百倍煎熬。他逃命一般，把帽子徹底蓋嚴了，凶狠地催促：“帶路！”
竹苗自然是任勞任怨。
“抬腳！”
“小心！”
顧路還要顧人，竹苗一路可謂提心吊膽。仲承寧卻很享受似的，每每竹苗急切地提醒有石頭或台階，他就翹起嘴角，停一停，再不疾不徐邁過去。
終於，竹苗鬆開他的手，如蒙大赦般說：“到了。”
仲承寧拿下帽子，發現周圍全是洋樓，帶前院帶花園的，一幢比一幢漂亮。
竹苗好像也是第一次來，四處找找看看，最後來到一座有一人半高圍牆的洋樓前頭。
竹苗像個賊，鬼鬼祟祟扒著鐵門往裡看，什麼也沒看著，又帶仲承寧來到側麵牆根底下，對著院裡伸出來的一截樹枝發愣。竹苗問：“這是石榴樹嗎？”
仲承寧道：“我怎麼知道，它又沒結著石榴。”
何存芳轉頭看一眼竹苗，發現他竟是癡了，死死盯著那截樹枝，像是有仇，更像是近鄉情怯。
仲承寧問：“你怎麼了？”
“沒事。”竹苗頭一動也不動，盯著樹說，“我要爬上去。”
“你怎麼想一出是一出？”在仲承寧印象裡竹苗不是這麼不著四六的人。
竹苗意外地執拗。
不確定是不是石榴樹，也沒有找到門牌，他沒法走。
也許門牌在裡邊的大門上呢？再不濟，他還可以折一條枝帶回去，總會有人認得。
他對仲承寧說：“你要是不想丟人就先走，找個拐角躲起來，我不連累你。”
“你一個人怎麼爬？”仲承寧環顧一圈，深呼吸後下定決心，“趁現在沒人，我幫你。”
他從沒做過偷雞摸狗的事，一旦決定就隱隱興奮起來，摩拳擦掌道：“你踩著我肩膀還是我抱你？”
“不用。”
這牆不比竹苗小時候爬過的高，他叫仲承寧合掌墊著，踩一腳，蹬一下，借力往上。
成功了。
仲承寧在下麵兀自激動：“哇！好厲害！瘦猴！”他舉著自己的手掌，像捧著獎杯似的，“我第一次！”竹苗衝他噓聲，仲承寧才反應過來他們是在私闖民宅，不是登門拜訪。
竹苗迫不及待地將目光轉向院內，
不待他看到門牌，也沒機會伸手折枝，竹苗一扭頭就對上兩個黑洞洞的槍口，由兩個衛兵舉著，正以他為靶心。
對槍械的恐懼奔淌在平民的骨血裡，竹苗呼吸都停了，大腦一片空白。
“都放下。”牆下傳來一聲命令。
兩個衛兵遲疑著，彼此對視一眼，不情不願地把槍背到身後，退回大門兩側。
竹苗木然往牆下看去。
那兒種著好多花兒，一看就很名貴，被精心打理著，開得豔極。何存芳坐在石榴樹下的石桌前，桌上是他解下的外套，和幾封未開封的信。
難得回來的早，正值暮色宜人，何存芳原打算趁天色未暗，讀一讀今日的信。
沒成想有不速之客。
此時何存芳仰著頭，看向趴在牆上的竹苗，神色幾經變換。先是吃驚，再是難以自抑地露出三分喜色，可他還沒笑呢，眉毛又先擰起來。
他看著高高的圍牆，說：“怎麼不走正門？快下來。”
“何存芳……”竹苗被人抓個正著，卻不躲閃，看著屋主人問，“你怎麼在這兒？”
何存芳無奈道：“這裡是我家。”
“……”真是傻了。竹苗慌亂地說：“我的意思是，門口沒有車，我看了，其他人都有，我才以為你不在。”
他確認過，才敢這麼大膽地爬上來。
“車被別人開走了。”
竹苗嘴唇微張。
他怎麼沒想到呢？
“……對不起。”
聽到這，何存芳再遲鈍也明白過來竹苗不是來見他的。
態度一下變得疏離，手上的信紙揉皺了，何存芳生硬地說：“上麵危險，你快下去。”
“哦。”竹苗扒著牆往回退。
有點高，他扭頭對仲承寧喊：“我要下來啦！”
“你跳下來嗎？還是……？”
竹苗猶豫道：“你肩膀可以給我踩一下嗎？”
“肩膀？”仲承寧心疼他的西裝，咬咬牙道，“也行吧。”
“算了，”竹苗不強人所難，“你讓讓，我試試能不能自己下去。”
仲承寧退開一步。
竹苗躡手躡腳地調整姿勢，尋找著著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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