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正軌
當真是一場大病。
竹苗覺得自己是把過去十七年欠下的病完了，才讓區區一場燒也退得這麼纏綿。有時早上醒來覺得好多了，夜裡又莫名發起熱來。等到終於不燒了，卻轉成寒疾，一天到晚的咳，心肝脾胃腎都快咳壞了。
藥無甚作用，又苦，竹苗不願意喝。但他做不了主，抵抗也不被任何人放在眼裡。
藥雷打不動，每日來幾回，煙柳盯著他喝，一滴都不讓剩。他假意吐出來就再熬一碗，隻許多喝不許少喝。竹苗想說劑量大也會出事的，對上煙柳又倔又凶的模樣，全咽回肚子裡。
日複一日，直把嗜甜的人苦得都沒脾氣了，能麵不改色灌下一碗褐湯。
天氣入了深秋，病可算是好了。
確認竹苗能跑能跳的那天，全大夫大大鬆了一口氣。
好幾次了，他打下誑語說馬上就能好轉，回回都沒兌現，後來他都不好意思收錢了，一劑劑免費的湯藥貼進去，貼得他肉疼。
“我說了會好吧！”全大夫指著竹苗，好不神氣。
煙柳啐他：“跟你有什麼關係，庸醫！”
“快慢都是我治好的，怎麼就是庸醫？”
“和你有沒有關係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竹苗正休息，他精力還不怎麼好，隻是靜靜聽著。煙柳和全大夫鬥嘴幼稚的很，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這句恰巧在腹中轉了幾轉，叫他咂摸出一點不尋常。
竹苗問煙柳：“怎麼和他沒關係？”
“啊？”煙柳瞪大了眼睛，有一閃而過的懊悔，“沒什麼。”
竹苗卻緊抓不放了。
他沉聲問：“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煙柳眼神飄忽躲閃，更令竹苗相信其中有貓膩。
還在病中時，竹苗就發現好多蹊蹺。
燒得最重的那幾天，他總做光怪陸離的夢。夢裡他總是哭，有時掙紮著醒來，四肢冰涼，唯有垂在床邊的右手有餘溫，臉上乾乾爽爽，完全不似哭過
後來他清醒了些，佯做昏睡一夜，想把那人逮個正著，卻隻在淩晨等到了煙柳打著哈欠來給他換帕子。
煙柳說一直是她，可那時冰冷的右手不會騙人。
還有他的腿。
他確實是不易留疤的體質，但那麼大一片傷，愣是一點痕跡沒留，屬實匪夷所思。他看過全大夫給的藥膏，也是白色，塗在皮膚上涼涼的，氣味也像，但他總覺得之前用的那個要細膩得多。
他有個朦朧的猜想，遲遲不敢印證。
怕是，更怕不是。
“什麼知道什麼？”煙柳眨巴著眼睛，做得懵然無知，“我隻是覺得，你病了這麼久，自己也該好了，哪裡用得著他那一點藥材。”
“我說你這個小姑娘，”全大夫氣不過，“瞧不起大夫，將來可是要吃大苦頭的。”
“瞧不瞧得起我都請不起，這苦頭該我吃，不牢你咒。”
全大夫悻然閉嘴。
“煙柳，”竹苗抬起臉，迎著深秋微涼的陽光看她，“你騙人好不擇手段。”
扯開話題的本事也是一等一，連自身的悲慘都舍得利用。
竹苗瘦了不少，整個人薄下去，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人的時候，怪惹人心疼的。煙柳心底一酸，差點和盤托出。
“竹苗……”她欲言又止，最終隻是上前，替他披了件衣服，“好了就好，別想這麼多。”她握著他薄削的肩膀叮囑，“多吃些飯，趁梅姑舍得，把欠下的都吃回來。”
“你指昨晚你端來的那些嗎？”竹苗回憶著，正色道，“豬也沒有這麼吃的。”
“噗嗤。”煙柳笑完，憂心忡忡地去握他細細的腕子，“那你倒是快點長肉呀。”
她真怕他沒休息幾天，梅姑又讓他上工了。
“知道啦。”竹苗輕輕回複她。
煙柳怎麼也沒想到，竹苗是自己回去上工的。
他病還沒好利索，沒什麼力氣，乾活也不似以往熟練。梅姑不會顧念這些，該他做的活就給他做，半點不打折扣。
時移世易，原先最會偷懶的竹苗成了需要加班加點的那個。
煙柳簡直要被他氣死。
竹苗解釋道：“再躺下去，我就真沒法乾活了。”
安逸久了，誰還會想過苦哈哈乾活，緊巴巴算錢的日子。
他可不能懶下去。
他欠著錢呢。
館裡人好久沒見他，個個都挺新奇。他們光知道他病了，不知道他病得這樣重，人清減下去不說，性子也沉靜了些，不似往日活潑。
後一點是仲承寧說的，竹苗不承認，問他哪隻眼睛瞧出來的沉，哪隻耳朵聽出來的靜。
仲承寧告饒：“沒沉，沒靜，你還是這麼不饒人，有趣得很。”
竹苗暼他一眼才算作罷。
說話的時候，鶯鶯正靠在仲承寧懷裡。
他病的這些日子，兩人竟然一直相伴著，在妓館這種地方，很是叫人吃驚。瞧這兩人柔情蜜意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對尋常恩愛的男女。
據說他們並不牢固，仲承寧有時會去找別人，鶯鶯也偶爾會被想聽曲兒的主顧加價包下，但二人關係不一般，卻是有目共睹的事實。
竹苗特意尋了個機會問鶯鶯，有沒有對仲承寧動真心。鶯鶯翻個白眼，跟他講了個不好笑的笑話似的。
竹苗輕拍著胸脯說：“那就好。”
鶯鶯是聰明人，按理不會自踩火坑，但竹苗怕了井繩，總要問過才安心。
一個煙柳就夠了，再來一個，他有心也沒命了。
操心完鶯鶯，他扭頭又想到紅袖。
仲承寧是有手段的花花公子，紅袖會在乎仲承寧嗎？
她愛麵子，可千萬不要覺得是自己輸給了鶯鶯才好。
竹苗心裡掛念著，卻不好開口問，好幾天裡，他一見著紅袖就琢磨，想怎麼開口才不傷她自尊。
卻是紅袖先察覺出怪異，挑著眼角淩厲地問他：“梅姑派你來監視我？”
“不是不是。”
竹苗乾脆直接問道：“紅袖，你最近有什麼不如意嗎？”
“沒有。”紅袖想了想，“非要說的話，就是你乾活太慢了，照梅姑的規矩，我該罰你好多回。”
“……”
“多謝……”
“別謝我，”紅袖滿不在乎地說，“你應得的。”
她心中的賬筆筆分明，還在還著竹苗的恩呢。
竹苗有些吃驚。
幾個饅頭而已，經年累月，竟還沒報完。
“紅袖，你的稱，好偏啊。”
可以算得上他這輩子最劃算的買賣了。
話沒頭沒尾的，紅袖不知聽懂沒有，擺擺手便離開了。
妓館好像又回到何存芳出現以前的日子。晨起掃灑，日暮開張，形形色色的男人往來不絕，多是些乾小營生的平民，脊梁稍曲，神色麻木。
再沒有人坐著汽車來這條舊巷，一身簇新的軍裝，從頭到腳都與這裡格格不入。
是好事，竹苗想。
他不用再躲躲藏藏，也不必費儘心思掩蓋一身的情愛痕跡，捂著酸疼的腰和屁股呲牙咧嘴地乾活。
哪有男人願意被男人乾的，他總算脫離苦海。
給竹苗樂得，每天飯都能多吃一碗。肉雖不見長，乾活的力氣卻有了，不用紅袖再費心思替他包瞞。
他恢複得這樣好，任誰都找不出差錯。鶯鶯卻在某個午後擔憂地問他：“竹苗，你最近怎麼了？”
“你在說什麼？”
他很好啊，簡直不能更好了。
“你看看你自己，都瘦成什麼樣了？”
“哪有。”竹苗掐掐自己的臉，覺得很正常。
鶯鶯見他不信，又說：“你從前很少盯著窗外發呆的。”
竹苗問：“我最近很多嗎？”
“多。昨天一天，我至少看見三次。”
“你看錯了吧，”竹苗反駁道，“就算有，發個呆而已，有什麼稀奇？”
“你就嘴硬吧！”鶯鶯篤定得很，“苦頭是你自己吃，你不說，更沒人替你擔著。”
“我哪有苦頭？”竹苗拿奇怪的眼神看她，“大難不死，我享後福還來不及呢。”
“嗯嗯嗯。”鶯鶯敷衍地點頭，轉身就走。
死鴨子一隻，她才懶得管。
那之後竹苗就改了，他再也不盯著窗戶發呆，變得更勤快，更有乾勁。
他乾活像上了癮，入了魔，發了瘋，不僅不拖延，天天還能加工錢。
原先不願意乾的臟活累活醃臢活，他再也不嫌棄。整個人好像一個扣在店裡一刻不停走著的指針，隨叫隨到，事事皆為，力求別人挑不出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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