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大夫
煙柳進來時嚇了一跳。
太陽還沒出來，室內很黑，她借著朦朦的光，看見地上趴著一個人。
衣衫儘亂，傷口曝露，竹苗麵朝前方跌在門前，像是被人丟棄在亂墳崗裡的野屍，一絲體麵也無。
“竹苗！”煙柳趕緊去扶他，可沒有意識的人身體太重，她怎麼也扶不起來，隻好抬起他上半身，搖晃著喊：“竹苗，你怎麼了？醒醒，竹苗？”
呼喚邈遠，眼皮太重，竹苗費勁睜開，虛弱流溢而出，“煙柳，我好冷……”
秋天露重，他在地上睡了一夜，身上比晨霧還要涼，臉上卻蒸騰著不合時宜的霞粉。
煙柳摸他額頭，滾燙。
溫度實在驚人，煙柳措辭顛倒錯亂：“竹苗，你別睡！你，起得來嗎？我們去床上，蓋被子，對，蓋被子就不冷了。”
“你別急……我沒事。”竹苗反倒安慰她，雖然虛弱的語氣更叫人憂心，“我沒什麼力氣，你扶我一下，我先……坐起來。”
竹苗指揮著煙柳，一步步，可算把自己搬到了床上。
煙柳氣喘籲籲，來不及歇，手邊摸得到的，被子、衣服，全往他身上蓋，隻留頭頂和眼睛露在外麵，恨不得堆成一座小山。
可竹苗還是很冷。他的體溫好像全被地麵吸走了，身體再製不出一絲熱。
“煙柳，煙柳……”竹苗喚了好幾聲煙柳才聽到，“我要悶死了。”
“啊？哦！”煙柳把被子往下掖一點，準允他露出鼻子。
太多布料，壓得竹苗胸悶氣短。
他腦子像裹了漿糊一樣轉不快，模糊中聽到煙柳抹著淚自責說：“我昨晚就不該告訴何存芳你在這裡，我又害了你。”
何存芳，何存芳……
暈倒前的記憶才算回籠，竹苗心頭一跳，別過頭去看何存芳最後消失的門口。他自言自語：“兆豐街，113號，石榴樹。”
誠惶誠恐，珍之重之。
“你說什麼？”煙柳沒聽清。
竹苗收回目光，說：“我要喝水。”
“好，好。”煙柳趕緊跑出去找水給他。
回來時，竹苗卻又燒暈了。
他嘴裡說胡話，怎麼都叫不醒，煙柳擰了帕子，不厭其煩地擦，熱度卻怎麼也退不下去。喂點稀粥，好容易咽下去一口，轉個身，就給趴在床頭吐出來了。
煙柳慌了神，回房帶上錢想出去找大夫，還沒出妓館就把梅姑衝撞了，梅姑站定，斥罵她：“奔誰的喪呢？”
煙柳直接跪下了，淚水漣漣求道：“梅姑，你去看看竹苗，他病得很重，求你了。”
從神色看，梅姑未曾動容，卻當真屈尊去看了一眼。
她自己進去，讓煙柳在外頭等。
巴掌大的地兒，巴掌大的床，終日在館裡陀螺一樣打轉的少年倒下去。
他雙目緊閉，整張臉呈病態的紅色，被裹得隻剩個頭在外麵，卻冷得直打寒顫。
額頭燙得像暖爐，入手乾熱，沒發一點汗。
“姨姨……”竹苗在夢中喊一聲，很輕，不靠近都聽不見。
梅姑正要撤回的手猛然停住。
兒時的天真總有限額，竹苗十歲以後就再沒這樣叫過她。
她隻覺恍如隔世。
“姨姨，我好痛。”有淚從竹苗眼角滑落，然後是更多，他無意識地在哭，嘴唇囁嚅著，像是在對親近的人訴說委屈。
好一會兒，眼淚自己止住，大抵是那人狠心，夢裡都不肯理他。
他失落好久，又嘟噥出一聲：“娘……”
梅姑身形晃了晃，丹紅的指甲扣住被單，攥得死緊。
他是真燒糊塗了，不然不會忘記，哪怕是小時候，在姨姨麵前提娘，也是要挨罰的。
等待比想象中長久，煙柳坐立難安，差點沒衝進去時，梅姑出來了。
她有些出神，終日淩厲的眸子也不再那麼叫人懼怕，見煙柳帶著淚痕衝過來，又瞬間把氣場撿回來，一記眼刀把煙柳釘在原地。
她冷聲道：“死不了，別急著哭喪。”
又閉了閉眼睛，說：“去請全大夫，記我的帳。”
煙柳隻曉得一個全大夫，住三條街以外。醫術好，收費也貴，專給梅姑看病。
她呆了呆，差點問梅姑是不是真的，好在懸崖勒馬，應了聲，埋頭就往醫館跑。
管他三七二十一，請了再說。
大好的清晨，全老大夫正悠哉吃早飯，還剩個茶葉蛋在碗裡呢，醫館衝進來一個如喪考妣的女人，二話不說把他拉走了。那女人穿得妖裡妖氣，一看就不是出自正經人家，力氣卻跟牛一樣大，一路上隻會喊：“大夫，救命！”
他還當是皇帝出街遇刺，結果隻是個小廝燒暈了而已。
這小廝全大夫眼熟，他還很小的時候自己給他治過肚脹，後來偶爾來給梅姑看病，次次都能見到他長大了些。
時局亂，這家妓館卻意外開得長，竹苗跟著生根抽芽，倒成個標誌似的。
發熱和腿上的傷都看過，全大夫咋舌，搖了搖頭，
年輕人也是能抗，幾天內折騰出這一身急症，若是換個上了年紀的，燒死也活該。
他看完就往外走，煙柳原切切等著，見狀叫起來：“大夫你別走！他不是沒救了吧？你救救他！”
梅姑悚然一驚，後背直直從牆板上彈起來。
“什麼沒救，別瞎胡說，”全大夫吹胡子瞪眼，攤開空空的雙手，“回去拿藥！你急頭白臉拉我過來，我什麼也沒帶！”
煙柳長舒一口氣，一旁梅姑狠狠剜了她一眼。
狠惡的眼神裡帶點未收儘的驚恐。
煙柳卻沒察覺。她滿心竹苗劫後餘生的喜悅，嘴裡說著“萬幸”，又絞了帕子給竹苗擦拭。臉、脖子、胸膛都擦過了，還要往下，被梅姑叫停。
梅姑的目光有如鷹隼一樣探尋她，問：“你喜歡竹苗？”
煙柳猛搖頭，帕子都嚇掉了。
“那你這麼殷勤做什麼？”異狀一旦被察覺就不會再輕易放過，梅姑眯起眼睛，似乎認定他倆藏著貓膩。
煙柳張口結舌，乾巴巴地說：“竹苗，他平時，待我們姑娘都好。”
情急之下，煙柳隻能暴露竹苗掩人耳目幫她們的事，愧疚得很。梅姑卻半分沒表現出意外，隻說：“其他人怎麼沒見這麼有良心？”
“我……因為竹苗挨打是因為我，我這幾天常來看他。其他人發現了，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我都忘了這事，”梅姑恍然大悟般，“上回你們就抱在一起。”
冷汗從額角滑落，煙柳百口莫辯，“梅姑，你知道竹苗的，他不會做這種事。他對誰都一樣好，他看不上我的。”
“這倒是。”梅姑被說服，威壓儘數散去。
她抱著臂，施然敲打道：“不該動的歪心思別動，你死了沒什麼，你把他拐走了，我讓你求死不得。”
煙柳說聲知道的。
全大夫過街時差點讓車撞了。
那車開的，比瘋牛還蠻橫，不長眼地要往人身上撞，要不是刹車片夠靈敏，他這條老命可能就要交代在這裡。
下來的司機也是，開那麼好的車，神態卻像個痞子，流裡流氣的。
瞧見人沒事，惹事的反倒猖狂起來：“老東西，走路不知道看著點？”
“你！”全大夫哽住，心說救人要緊，不和小人計較，拍拍屁股要走。
“誒，說你呢，沒長耳朵啊？”司機不滿自己被無視，追著找茬。
“沒長！”
“老東西……”
“陳橋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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