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歧路
十鞭過後，竹苗左腿從腿根至膝蓋處一片鞭痕交錯，血肉模糊。
他疼得想死，緊緊咬住衣裳，臉上淚汗夾雜著塵土，臟兮兮糊了一臉。
陳龍收好鞭子，傳達梅姑的話：“自己去庫房取藥，不準拿貴的。”
竹苗悶哼一聲算是應下。
不知梅姑吩咐過陳龍什麼，這回下手是真狠。煙柳給他上藥時落了淚，差點滴在傷口上麵，她趕緊擦去，不敢再哭。
藥粉撒下，又是一陣烈疼，竹苗嘴唇焦白，虛弱地問：“好了嗎？”
“還沒……”煙柳很不忍心地說。
何止是沒好，還差著一大半。
結束時竹苗意識已經模糊，煙柳替他擦去額上冷汗，嘴唇敷了水，輕輕從房裡退出去。
她心裡酸苦得很，覺得欠竹苗太多，又不知從何償還。
其實她想不通梅姑為什麼罰竹苗。
姑娘與小廝抱在一起通私情，是大忌，可是竹苗不可能做這種事，梅姑怎麼可能不清楚？
竹苗也算是梅姑帶大的，她怎麼就能這麼狠心，叫他乾著更多的活，拿著更低的工錢，還要動輒打罵。
這問題煙柳打進來妓館就在想，至今也沒想明白。
若她是竹苗，不如真就像梅姑說的，一走了之好了。
竹苗三天沒有上工了。
他起不來，也沒人催他，要不是煙柳會給他送飯來，恐怕他死在屋裡也沒人知道。
清醒總是伴隨著疼痛，他又不能一直睡，隻能胡思亂想分散注意力。
往東想，想到何存芳；往西想想，冷不丁又想到何存芳。
上次給何存芳塞那塊甜糕，他有生氣嗎？那天耽誤的正事，最後有沒有重新辦好？何存芳穿軍裝的樣子很是俊朗，但太冷峻，自己還是喜歡他穿常服的樣子。
竹苗無聊，也想煙柳、鶯鶯、紅袖、仲承寧，可隻有何存芳最蠻不講理，頻頻從毫無關聯的地方冒出來。
他承認自己對何存芳可能，大概，應該是有一點特殊。
隻可以有一點。
也多虧這點特殊，讓他隻有在想到何存芳的時候，腿上當真能不疼一些。
噠、噠、噠。
屋裡沒有鐘，竹苗用手指敲擊著床板，看著窗外月亮升上來。
煙柳應該快送晚飯來了。
雖然他誰也沒說過，但竹苗其實是頂怕寂寞的一個人。養傷時幾乎與世隔絕，他就掰著指頭，等煙柳一天三次地來和他說一會話。
吱呀——
木門推開，竹苗沒去看，隻說：“放床頭吧。”
按照以往，煙柳應該把飯放下，然後和他說一些館裡發生的趣事。
可來人沒動，也沒說話，月光涼涼撒進來，一室的靜謐。
“煙柳？”竹苗支起身子，動作又牽動到傷口，疼得他哼了聲。
高大的身影立在低矮的木門口，幾乎要把空間占儘。
何存芳沉默地出現，出乎竹苗意料，卻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下意識的，竹苗用被子把傷腿遮住，忘了他穿著褲子，何存芳本來也看不到。
“何存芳……”竹苗隱約感覺到他情緒不高，細聲問，“你怎麼來了？”
“煙柳說你病了。”何存芳進來，月光披在後頭，越發襯得他麵沉如水。
目光逡巡一圈屋子，他頭一回來，也是頭一回知道，竹苗住了一輩子的地方，竟是這樣小。
隻一張床，一個櫃子，窘迫得一覽無餘。
沒有椅子，何存芳順床沿坐下。
竹苗半跪在床上，何存芳看他消瘦的臉和沒有血色的唇，無名怒火燃得更旺。
好好的一個人，幾天沒見，就憔悴成這樣。
何存芳壓著火，道：“你不願意跟我走，就是過這樣的日子？”
竹苗的心跳動兩下，不是慌，卻是莫名感到安全。
像是從高處摔落十七年，終於有人在他下麵穩穩托住了，還要問他碰得疼不疼。
“不是……”眼眶不覺間濕潤了，他不敢擦，怕何存芳看出來，“我不是總生病的。”
認輸一般，何存芳歎氣，用拇指替竹苗把眼角的淚拭去，柔聲問：“怎麼哭了？”
“我沒哭。”
他從來也不是這麼沒出息的人。
不過是傷病使人脆弱，他剛剛又恰好在想何存芳而已。
而現在何存芳就在這裡了。
“慣會撒謊。”何存芳捧著他的臉，下巴尖尖地戳在手心，“醫生來看過嗎？有沒有吃藥？”
竹苗點點頭，皺著鼻子抱怨說：“那個藥可苦啦，沒有糖，我總是喝不下去。”
何存芳沉下臉，“他們不給你嗎？”
竹苗搖頭，哭笑不得地說：“是煙柳忘啦。”
“她怎麼……算了，”何存芳停住起身，“想吃什麼，我去給你買。”
“別！”竹苗抓住何存芳的袖口，何存芳依他力道，順從地坐回去。
頭暈得慌，竹苗側著身子躺下來，頭枕在他大腿上，嘴裡呢喃：“別走，何存芳，讓我靠一會兒。”
他好像很疲憊，何存芳拖住他脖頸，一下下撫摸他柔軟的頭發。生病的竹苗比他想的更脆弱，甚至破天荒地主動需要他，何存芳知道這樣不對，卻切實因這個事實生出幾分喜悅。
他什麼壞事都乾過了，卻是第一次感到可恥。
男人略高的體溫和清爽的味道叫人安心，沒一會竹苗就睡著了。
何存芳確認他睡穩，抱他放回床心。
不知為何，竹苗的左腿一直有些不自然的曲著，何存芳知道他習慣的睡姿，想替他擺正些，才碰到，就被彈一樣地躲開了。
何存芳抬頭去看，人沒醒。
也就是說，左腿是被竹苗下意識保護著的。
何存芳是個軍官，上過戰場，見過傷員。
心底冒出個令他十分不悅的猜想，何存芳眉心蹙起，第一個念頭便是驗證。
“疼……”傷口不知被誰牽動，竹苗滿頭冷汗從夢裡驚醒，眼前的一幕直叫他難堪。
左腿正握在何存芳手裡，紗布也被拆開大半。
“不許看！”竹苗再痛也顧不上，全力抽腿，“啊——！”
腳腕鑽心的疼，何存芳力道極大地捏住，既是製服逃離，又是專製的保護。
“鬨什麼？”何存芳抬眸，裡麵的怒氣比墨濃稠。
這般勃然的煞氣竹苗從未見過，他被懾住，如老僧入定般僵在原地。
到底是全拆開，紗布底下白的皮，紅的肉，晃得人眼暈心悸。傷口邊緣還沾著些藥粉，沾了血也沒化開，染成廉價的暗黃。
“何存芳，”竹苗不敢動，隻試探著，近乎哀求地叫他名字，“別看……”
他不看，自己至少還沒有這麼可憐。
何存芳出離憤怒，問：“誰乾的？”
語氣很凶，像在審問十惡不赦的殺人犯，事實上何存芳此刻確實想把竹苗生吞活剝。
可怖的傷、不乾淨的紗布、劣質的藥粉和欺瞞的態度都讓何存芳的理智蒙上陰翳。先前說服自己的尊重、懷柔、慢慢來全成了自欺欺人的謊話。
他早該把竹苗抓回去關起來的。
戴上口枷，拷上鎖鏈，不就沒辦法自儘了。
“說。”何存芳捏著他腳腕催促。
“你想乾嘛？”竹苗於恐懼中守著底線，“你要替我報仇嗎？不用了，我……”
呼吸一窒，脖子竟是被掐住了。
何存芳好像恨極，又不忍心，隻奪走他呼吸幾秒就鬆了力道，卻依然圈著他，沒給他半分可以動彈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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