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一日（1）
午後熱得人頭腦昏沉，羅心躲進空調房，坐在窗邊巢穴狀的吊椅裡，搖搖晃晃。吊椅軸承帶一點吱呀吱呀的聲音，落地窗直麵太陽，她拉了一半簾子，藏在陰影下，看河麵往來的遊船。
再醒來時已經接近傍晚。粉紫色的晚霞鋪了漫天，延伸到河麵，倒映著湄南河也是如出一轍的絢爛。莫關原本橫躺在沙發上玩手機。現在，他背靠著落地窗，側身曲腿在地墊上坐著，如身披熾熱的霞光，雙眼沉沉地看她。
他似乎保持了這個姿勢許久。
那些先前被她忽視的，或是他刻意隱藏的，在此刻全攤開來，直白地呈現。
羅心很坦然地承認，自己因那樣灼灼的目光心動了一瞬。但這樣的瞬間，在她的人生裡，實在太多。好像高中時某個課間，她短短地睡過去，醒來時，正正對上那個微微敞開藍白色校服領口少年的眼睛。他說體育課，大家都下樓了，你不走嗎。又好像大學課後，出教室第一眼就看見她想見的人，外套上還有點點雪水印漬，說等你很久啦。
少年人才會相信，心動能持續永久，愛戀永不消逝。
現在的她，隻認定當下那個瞬間。
她喜歡人肉體與肉體的真實的鏈接。那些靈魂啊和精神啊，所謂的共鳴，看不見摸不著，稍縱即逝的。
不如抓住現下此刻。
她掀開毯子，跳下吊椅，腳尖在地板上輕叩一下，身體撲進莫關懷裡。
莫關猝不及防被她抱住。
剛睡醒的帶著暖意的身體擁過來，他僵硬地抬起手，在她腰側輕拍：“怎麼了這是？”
羅心從他懷裡抬起頭，在他下巴親一下。
“因為晚霞很漂亮。”
再親一下。
“也因為你很漂亮。”
當然更因為你眼中的我很漂亮。
她隱去了後半句，隻笑意嫣然地看他。
這話得突然，莫關有些不明所以。大概是沒被人這麼說過，也大概是因為餘暉映在她眼眸中流光溢彩，他愣了好一會兒，不知道做什麼回應。
但身體總歸誠實，比如耳朵會紅，比如呼吸會不經意地停滯，比如……
怎麼輕輕逗一下就起反應。緊貼的身體很清晰感知了變化，羅心抿住笑，說，收拾收拾，我們去逛花市吧。
落日漸沉。他們從夕陽西下走到夜幕降臨，走入花市一片五彩斑斕。路麵濕漉漉的，隔幾步就掉著幾片被遺落的踩踏的花葉。踩著拖鞋閒逛的本地人，穿校服的學生，被曬黑皮膚、說帶著上揚尾音的中文的攤主，嬉笑打鬨的旅客，莫關與他們擦肩而過，被羅心帶著一家一家逛過去。
她看了很多，什麼也沒買。
眼看著花市到頭，在街拐角處，羅心突然轉過身來。
她從口袋裡掏了什麼出來。
十指翻飛像翩翩蝴蝶，她攏住手，在掌心吹一口氣，說：“猜猜是什麼？”
是什麼……
像社交平台上常刷到的土味視頻，可能裡麵是空的，可能是用手指比個心——但羅心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會突然捏出個愛心的人，莫關隻能投機取巧，胡亂作答：“嗯……給我的禮物。”
也算對了。
一顆橘子味水果硬糖放到他掌心。是她出行前帶在包裡的。
莫關沒什麼太喜歡的零食，吃也行，不吃也行。但羅心看著他，他剝了糖紙，把糖放進嘴裡。
斜角花店裡有幾個小孩兒，放學了幫著父母看店。那家店位置比其他略略偏僻些，也沒那麼多人繞著攤位，看他們停在這裡，小孩很熱情地跑過來，用泰語和中文交織說，哥哥姐姐買花嗎，很好看很香的，能開很久哦。
泰式口音總能讓人莞爾。莫關隨著他們手指指的方向看過去，看門臉處挨挨擠擠的那幾排花，紮好的一束一束，叫不出名字，但開得豔麗，燦爛又世俗氣。
常年在這裡做生意，什麼樣的客人沒見過；莫關就算慣常漠然，他們也沒什麼不敢搭話的。
能賣出花才是要緊事，誰會在意到底是誰買了花走。
小孩子笑嘻嘻的拉拉莫關：哥哥，女朋友漂亮，有花更漂亮哦。拍照也很漂亮哦。
很推銷的常見話術，沒人會把其中稱謂當真，隻要是成對來的，他們都會這麼說罷。莫關呼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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