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一日（3）
天完全黑了。
芒果冰徹底融化，流在碗底，淺白色的一層。隔壁桌一對情侶，不知是吵架還是出了什麼問題，男的一直在嚷嚷；他的聲音實在太大，羅心皺著眉頭，扭頭看了過去，瞧見那個女生沒什麼表情的臉，又把頭轉回來。
莫關倒是沒看一眼。他在鬨市裡自動屏蔽人的說話聲，隻低著頭，捏著羅心的手玩了又玩，轉動她食指的戒圈。
樹脂指環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莫關輕易地就把它脫出來。
“喜歡啊？”
羅心問。
莫關結巴一下：“啊……”
談不上喜不喜歡。
他隻是發散地去想，她那麼多戒指，其中哪些是她自己買的，或是別人送的。
“我自己做的。”羅心挑一下眉尾，純在炫耀。她勾勾手指，輕易把戒圈套回去，“吃完了，我們走吧。”
往回走的路上，莫關看上一束重瓣荷花。在燈光下是柔和的粉色，層層疊疊地擁著。接過那捧紮好的花，他折了支搭配的灰藍繡球下來，回身，看羅心。
這種天氣，披散頭發會黏糊糊的，太熱。她一頭長卷發囫圇地用一支木簪子挽了，蓬鬆地壓在腦後，又落幾絲碎發。
本來想插入鬢角的，但繡球花太大，襯在臉邊不是很搭，莫關抬手，轉了方向，落在發髻上。
羅心沒動。等他固定完那支繡球花，她狡黠地笑，歪一下頭：“好看嗎？”
她脖頸很長，腰背又直，半側過身時，簪子上的流蘇吊墜隨著她的動作搖晃，晃眼得要命。
她向來知道自己好看。
嗯。
莫關點頭，再點頭。
他在誇讚這方麵詞窮，多的也說不出來。紮花的女生年齡不大，低馬尾，白色校服襯衫加黑色半長裙，手裡修著花枝，也抬了頭看。她指指身後店裡：“這裡有鏡子哦。”
熱烈的彩色花海中，羅心找到那麵鏡子，對著扁圓的鏡麵理了理垂落的頭發，又在包裡摸了隻一字夾出來，卡住短短花枝。
花店門前來了新客人。
莫關讓開，走到邊角，不擋住別人。
從他在的斜角去看羅心，好像退回他一貫覺得舒服的位置。
他心裡，奇異地冒出個詞。
反季節的。
身體和頭腦還有些許失重感，還沒適應這裡的炎熱。
他好像短暫在冬日，握住一捧夏日的月光。
無人明白他確切的心情，說什麼都太單薄淺顯。他可以清晰地預見未來的斷聯，於是決定準備捂起耳朵什麼也不聽，就沉浸在當下，揮散那些籠罩過來的、說終將會失去的陰影。
可，苦樂參半，未得卻患失。
莫關深深吸氣，突生惶恐。
……他記不住這裡的味道。
空的。
連空氣裡慣常能聞到的味道都是空的。
他像丟失了記憶一樣，茫然地站在原地。
羅心回身，在他本來的位置沒看到莫關，微不可見皺了下眉頭。踩過地上零落的花葉，出了店門，她才在門外看見他。
“回神。”她晃晃手，指向莫關背後，問，“我們要不要坐那個回去？”
“那個”，是突突車。
羅心看到這個，會起來小時候坐三輪車。冬天的時候，鑽進塑料擋風布，沒有風，寒氣就好像弱了許多。
那時候幸福獲取起來也太過容易。不過是放學後她姥姥踩著三輪車來接她，她鑽進後座，嘰嘰喳喳說又哪科考了第一，能不能吃個烤紅薯。
她姥哼一聲：“咱什麼家庭，天天吃烤紅薯啊？”
“我每次都烤第一，為什麼不能天天吃烤紅薯？”她嗷嗷叫著，掀起遮擋的透明塑料布要跳上姥姥的背，又被冷空氣凍回去。
但現在這種人力交通工具幾乎消失，終究是要被淘汰的，她姥姥還健在，卻是踩不動車了。
羅心過去問價格，對方豎起五根手指：五百泰銖。
“太貴啦。”她直接對半砍，“二百？”
“五百啦。”
……
看起來他們倆臉上寫著好宰二字。
羅心扭頭就走。
莫關：“反正出來玩……”
“打車也才二百好不好。”羅心皺一下鼻子。
身後的人在喊，四百啦，四百。
她扭過身，最後一次：二百！
“兩百不行啦！”
那就算了。她擺擺手。
回去的路，漫漫長，無話。
莫關時不時捏捏她虎口皮膚，她也捏回去，以很隨意的語氣問：“喜歡我什麼？”
“什麼？”莫關抬眼看她。
周邊太吵，他需要看口型才能輔助聽清她的話。
“我說，喜歡我什麼呀。”
……
莫關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但羅心不是為了答案來的，自顧自地說下去：“有些話我得先說，免得你太失望。我大你大概……三歲？三四歲吧，應該差不多。”
“社會秩序如此，人天然地被規訓，要姐姐照顧弟弟，哥哥照顧妹妹。小的要可愛貼心，大的要成熟穩重，多活了幾歲，總不能白活，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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