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沒有很會拒絕。”
聽著她略顯平緩的語氣, 藺序然胸腔內鼓噪的聲音陡然間緩和下來。
他握住欒綺的手，將自己的臉從她的手中解救出來，兩腮邊傳來並不明顯的痛感。
“欒綺, 它不是精神力暴動……所以，我的確會難以控製自己，但不會徹底失控。”
藺序然終於平靜下來：“不需要這樣。”
欒綺微微一挑眉：“現在這種情況，已經不容許你繼續害羞下去了, 長官。說同意的是你，說不要的還是你, 你這是在對我公報私仇嗎？何況, 假性依賴症的恢複期不知道要多久，那麼, 你還真願意因為這種病症，碰到我跟狗遇見了肉骨頭一樣, 眼巴巴地黏上？”
“……”
藺序然沉沉地望向她。
這很難形容。
藺序然當然知道欒綺在意這個的原因, 是因為假性依賴症把他變得太不像他，正如她的比喻一樣，他一直都想黏向她。欒綺自然樂得見到這副情景, 但實際上, 相較而言，她更喜歡讓原本的他難堪。
但——
他動了下指尖，忍不住去想。
如果他原本就是這樣的呢。所謂的不太像他自己, 其實是太過於挖掘自己埋藏太深的本性，從而和表麵性格不同產生的錯覺呢？
她也會像這樣以為，這壓根就不是他？也會像這樣，變得不太喜歡？
這個猝然冒出來的酸澀想法讓他眼皮一跳。
藺序然移開臉，冷淡地說：“欒綺——”
恰好, 外邊冷不丁傳來一股不小的動靜。
欒綺抽回手，轉身說：“該執行任務了，長官。這件事，等任務結束後再好好解決。”
不等藺序然說話，欒綺向前走幾步，見他沒反應，腳步一頓：“走。還是說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準備自己找罪受，長官？”
“……我知道了。”藺序然摁了摁眉心，輕聲說。
居民之所以被迫丟棄1區，主要原因還是因為這片區域比其餘區域更容易使精神力者遭受精神力失調症的危害。
欒綺對片地區可謂是熟悉得很。
一到晚上，這裡的殘餘能量波動就會更嚴重，也正是如此，F星大多數人仗著自己精神力等級不高、對失調症敏感度低的優勢，會在夜晚偷跑進1區進行某些灰色交易。
他們要逮捕的漏網之魚自然也會這樣。
欒綺站在廢墟堆內，軍靴從一片淩亂中踏上了至高處，這個視野能將一小片範圍收入眼裡。
首都星的人造月亮光芒照耀不到F星，白日裡人造太陽的光照又短，以至於F星全天裡夜晚長過白晝。
不過這個環境同禁區星比起來，實在是好太多了。
欒綺從腰後取出槍，於漆黑無光之中，砰砰開了兩槍。
“砰嗤。”
是子彈陷入血肉裡的聲音。隨後就是一陣慌忙逃竄的腳步聲，和1區夜晚呼嘯的風逐漸重疊，聽不太真切，更無法辨別。
欒綺無聲地嗬笑一聲，並未把對方掩人耳目般似的架勢放在心上。畢竟是老熟人，她原本還有點閒心，但眼下這種情況，她已經沒了跟對方在黑暗中玩這種你猜我躲抓捕遊戲的心思；於是長靴一蹬，在對方掏出槍彈時，穩穩從高處輕盈跳落，倏地一下借力側翻而過，將人踹得人仰馬翻。
她踩上那人胸膛，而後在一片掙紮中，那人粗啞的喉間溢出了不可置信的輕呼：“欒綺？！”
欒綺禮貌問好：“許久不見，海溫德先生。您還是老樣子，喜歡在F星到處亂竄。不過，叫我意外的是，這麼多年來，您還是過得一團糟，過去這麼久了，又開始做起了違法犯罪的勾當。”
被她稱作海溫德的是個擁有鉑金發色的藍眼中年男子，他捂著肩頭血流不斷的槍傷，悻悻然地套著近乎說道：“欒綺，我知道我逃脫不了。看在梅莉婭的份上，這次就對我從輕發落吧。”
欒綺麵上多了幾分興致：“很意思的一句話，海溫德先生。可惜了，這次的性質跟之前的不一樣。何況，我的長官站在我身後監督我，他可不允許我做出這種違反軍規的事來。”
剛好站在她後頭的藺序然：“……”
海溫德順著她的話往後方看了過去。對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一雙銀灰色的眼眸從欒綺身上向他掠了過來。饒是帶了削減精神力失調症影響的精神力屏蔽儀器，對方身上獨屬於S級精神力者的氣勢並未消減，海溫德僅僅被看了一眼，就頓感頭皮發麻。
同樣是壓迫感強的人，還是欒綺這種笑吟吟的人看起來好說話。但海溫德哪能不知道，欒綺這個人，雖然麵上看起來笑得很溫和，但隻要遮住她的下半張臉，她的眉眼其實毫無笑意，漆黑的眉目盯得人發怵。
進退兩難之間，海溫德還是選擇了後者，他吞了口唾沫：“這樣，看在你父母的份上，你在F星時，我曾收留過你……”
他話還沒說完，欒綺歪頭，維持慣有的微笑，姿態放鬆，側過身，抬起長靴重重地碾上他的腿骨。
在“哢嚓”聲中，欒綺說道：“抱歉，先生，收留我的是梅莉婭。我記得，我去首都星之前，也碾過一次你的腿——聯邦的醫療水平的確很發達，你恢複得很不錯。但這次，沒有人會幫你救治。”
海溫德痛嚎出聲，他臉色蒼白，冷汗潸然，咬緊牙關咒罵道：“該死的，欒綺……之前我從未管過你，你我兩人好歹算是無冤無仇，甚至還有恩於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欒綺覺得索然無味，換了個站姿，軍靴從他的手骨上碾過。海溫德痛得連叫喚的聲音都小了，氣若遊絲地罵道：
“忘恩負義的家夥，你父母好歹是因公殉職的軍人，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卑鄙小人。我見你年紀小流落F星，好心縱容梅莉婭偷偷把你帶回來，你就是這麼對待恩人的……何況，你們軍規有說聯邦軍人能夠這麼對待一個公民？！就算我是嫌犯，也輪不到你們這群臭打蟲子的管……嘶，你這樣對我，真不怕被處罰嗎？”
“處罰？”欒綺無所謂地聳肩：“這有什麼關係。我相信，藺上校會對這件事視若無睹。你說對嗎，長、官——”
藺序然神情淡漠地說道：“繼續，欒綺。我沒看見。”
海溫德：“……”
剛剛不是這麼說的。
他氣急敗壞地啐了一口：“操，混賬東西，你們這群沆瀣一氣、道貌岸然的聯邦軍人！”
欒綺樂了：“先生，您還是和從前一樣愚蠢。”
偷運違禁品本就觸犯了法律，更別說在這邊大言不慚地出口辱罵聯邦軍人。這個姿態和以前在得知她要回首都星上軍校，借此脅迫梅莉婭要一筆不菲的星幣沒什麼區別——其實也有區別。區別就是，之前她隻是踢斷了他的腿骨，現在，她踩著他的腹部，扣緊手槍，給他的另一處完好無損的肩膀又來了一槍。
在海溫德淒厲的哀嚎聲內，不遠處，有幾輛軍用車以及聯邦調查署的專用車輛打著燈風馳電掣般趕來。
欒綺收回槍，抬腿用腳給他踹翻了個麵，被他保護得很好的腰包內，掉落出幾支E-D注射劑。雖然他這副光景，也沒辦法使用注射劑，甚至連屏蔽精神力的手環都無法摘下，但欒綺還是順腳將它踢遠點。
風聲、車聲、海溫德的嗬嗬抽氣聲彙聚一起，一時間變得喧囂起來。
欒綺瞥過地麵上海溫德氣息奄奄的模樣，要不是打了注射劑，憑借著他原本的精神力等級，海溫德根本熬不住這種劇痛。
於是她慢悠悠地蹲下。
海溫德瞪眼：“欒綺，你要是現在對我動手，不但藐視軍規，被梅莉婭知道了，她會難過的——”
欒綺：“放心吧，先生，你多慮了。對梅莉婭而言，你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並非她的叔叔。你對我們之間的關係，造不成任何的隔閡。”
“砰！”，她扣著他的腦袋狠狠地砸向地麵，硬生生地將人砸暈過去。
欒綺抖了抖衣服褶皺內細微的灰塵，起身，抬頭問：“長官，你真的要離我這麼遠？”
漆黑內，藺序然垂眼無聲地同她對峙一秒。最後，他向前走了五步，到她身側。
欒綺笑了一聲，不在意地說：“咦，真是不妙啊長官，我居然落了一個把柄在你手上。”
藺序然平鋪直述道：“你手中也有。”
“什麼？”
“我的把柄。”
“你說哪個，”欒綺假意用疑惑的語氣說，“怕蟲子？精神力失調症？還是說害羞到整張臉通紅？”
藺序然瞬間失語。
隨後，他緩緩地頓了頓：“精神力失調症？”
“長官，假性依賴症應該不會讓你的記憶力變差。”聽到他提到這點，欒綺說：“我之前問過你，需不需要告訴你，有關於你染上精神力失調症時的細枝末節，但你真的很會拒絕我。”
精神力失調症是會讓精神力者變得不可控的一項病症。
有人會因此精神力暴動，也有人會因此陷入昏迷、情緒狂躁、低落等等，症狀千奇百怪。想要治愈好這種病症，沒有相關的藥物治療，隻能等精神力者在病症中消耗精力，直至失調症時效過去，陷入昏迷。
昏迷過後的精神力者，往好的情況來說，會自我痊愈，但不會記住自己在失調症時做過的任何事，隻會在某個瞬間，突然回憶起；差點來講，會一直持續所陷入的症狀。
“……沒有很會拒絕。”
“那你想知道？”
“不想。”
“哦。”欒綺一眨不眨地正視他。
“……”藺序然不自然且若無其事地看向前方。
“啪——”遠處，耀眼的燈光打開，自動車門拉過，尤裡斯從車內下來。
“剛收到消息，欒綺。我原以為等到明天才能將這夥人收拾乾淨，1區雖然難度大，如果你在的話，會快一點。不過，我能想到1區速度很快，但沒想到有這麼快。別的地區還在抓捕那群嫌犯，1區就已經解決了。”
尤裡斯麵上有些興奮，在觸及到負傷累累的海溫德之時，興奮瞬間轉變成了驚疑：“這是……？”
“如你所見，尤裡斯。”欒綺一臉自然地說道：“碰上了一點口舌之爭，處理他是個不小的麻煩。但他暫時還死不了。”
“是這樣嗎？”尤裡斯喃喃道。
按照欒綺的實力，一隻蟲子都能那麼利索地解決，更別說一個人了。
身後的組員從終端裡調來資料，報告道：“勞倫·海溫德，F星人，E級精神力者。涉嫌過敲詐勒索罪，在C星服刑五年，服刑期滿，回到F星參與E-D注射劑非法售賣活動。”
尤裡斯下蹲，戴起手套，掰開海溫德眼睛、口腔，順著他的脊椎、肩胛骨摸索。
“精神力有過暴動痕跡，不可控過，有輕微的蟲化傾向。具體表現在瞳孔、口腔有10%程度的異變，其餘正常。記錄下來。帶到一邊檢查，看他身體注射了多少劑量。”
“是。”
尤裡斯摘下一次性手套，笑道：“初步預估，如果他再注射一支注射劑，會有蟲化的危險。多虧了你，欒綺，幫了大忙。”
欒綺：“任務而已。”
尤裡斯揚眉：“你太謙虛了，欒綺。我一直很欣賞你的能力，能和你共事，是個相當愉快的體驗。”
他遺憾地說：“如果當初你進的是聯邦調查署，我們應該會有很多共事的時間，也會勘破更多案件。其實調查署裡有個重要的軍事顧問位置至今空缺著，它不賴，欒綺，不知道你有沒有空？這樣的話，我們會有更多機會。”
藺序然淡淡地說道：“任務執行期，這事私下另提。”
尤裡斯臉上的笑意瞬間一收。
“藺上校，你對待部下未免太過於苛刻。1區任務快收尾了，這裡又不是禁區星，任務執行間，適當的放鬆又能怎麼樣？”
藺序然漠然地俯視他：“調查署的紀律很鬆弛。”
氣勢矮了一截，尤裡斯眉頭一皺，語氣不太好地嗤道：“上校這話是什麼意思？拿軍規壓人？”
藺序然無甚表情，他似乎懶得多費口舌，準備點到為止，但在撞上欒綺意外的目光之後，他動作莫名一頓。
這也是假性依賴症的影響嗎？
藺序然嗓音很冷：“鬆散的紀律、適合養老的職位，會讓一位指揮官無所施其術。欣賞能力？何以見得。”
尤裡斯臉色一沉，想要冷嘲熱諷回去，忽然，聽見風聲中，欒綺輕笑一聲。他不自覺地將視線轉了過去。
欒綺說道：“多謝你的好意，尤裡斯。不過光是F區的軍務我就已經抽不開空，不可能身兼數職。再說了——”
“作為指揮官，需要聽從長官的命令，不是嗎？”她眼神似笑非笑，落在了藺序然身上，對方被她看得別過眼，不自然地抿唇。
聽到她這麼說，尤裡斯隻好道：“抱歉，欒綺，是我考慮不周到。”
欒綺衝他微微一笑。
後頭，不知所措的組員趁機小聲喊道：“組長，有新情況。”
尤裡斯：“失陪一下。”
他朝那邊走過去。
原地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在數十秒的沉默過後，欒綺突然壓著嗓子開了口：“長官。”
藺序然又看向了她。
欒綺：“我想想，你剛剛的話術，是那本《教你如何回懟人的一百條句式》？沒想到，風靡星網的暢銷書對你而言，這麼有成效。”
藺序然：“……”
“沒有看過。”
“長官，你的眼神出賣了你。”
藺序然麵無表情，不敢正視。
“沒錯的話，應該是楊副官給你推薦的，他一直很熱衷於星網上的暢銷讀物。”
藺序然神情緊繃，不語。
“怎麼沒見你拿這些話來堵我？總不可能是之前的失敗，銳挫氣索，對我不敢用。”
“……欒綺。”他阻止。
“喊我名字的前提，是要直視我，長官。”
藺序然無言。
但他很快鬆開緊抿的唇。
比起欒綺問這些，他更無法應對問他為什麼要突然插嘴她的事情來得好。畢竟這從來就不是他的風格。
見他看起來鬆了一口氣似的，欒綺想都不用想，剛張了唇，話還沒說出口，對方知道她想說什麼，用眼神製止道：“你問太多了，欒綺。禁止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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