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
劉陽站在臥室門外,聽著裡麵嬰兒的啼哭聲,手指深深掐進掌心。從昨天下午開始,這哭聲就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她的心。那是一個不足月的男嬰,皺巴巴的小臉通紅,哭起來聲音又尖又細。是她丈夫汪阿毛昨天突然抱回來的。
"這是我兒子。"昨天阿毛站在門口,低著頭說這話時,聲音裡既有愧疚,又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驕傲,"他媽死在難產的手術台上,我總不能不管他......"
那一刻,劉陽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五十五歲了,她以為自己早就看透了這世間的情愛,卻沒想到還能被這樣重重地打一耳光。
客廳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牆上,映出一片慘白。劉陽忽然覺得很冷,仿佛回到了1993年的那個冬天。那時她第一次發現曾國強出軌,也是這樣站在門外,聽著裡麵傳來的女人的笑聲。
"阿姨,孩子好像餓了。"保姆小周從房間裡探出頭來。劉陽回過神,機械地點點頭。她知道自己應該進去看看,可雙腿像是灌了鉛,邁不出那一步。
牆上的婚紗照還掛在那裡,那是他們結婚時照的。照片裡的汪阿毛穿著租來的西裝,憨厚地笑著；她倚在他肩頭,臉上的妝容精致。那時她剛從南方打工回來,覺得這個大自己七歲、老實巴交的男人,總比曾國強那樣的浪蕩子強。
"你放心,我這輩子就守著你一個。"她記得阿毛是這麼說的,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夥子。她信了,甚至為此感動。畢竟在南方那些年,她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男人。那些男人們追她時說的話比蜜還甜,可轉眼就把她忘得一乾二淨。
四十多歲再嫁,能找到一個疼自己的,已經是上天眷顧。更何況阿毛在本地有兩套房子，做吊頂生意，有幾間鋪麵,雖說不上富裕,但日子過得踏實。他的前妻早年因病去世,留下一個女兒,也早就嫁去了南方,一年到頭也見不上幾麵。
可現在......劉陽苦笑著搖搖頭,伸手摸了摸自己額角新長出的白發。命運總是喜歡跟她開玩笑。當年她嫌棄曾國強花心,沒想到老實了一輩子的阿毛,也會在五十多歲的年紀給她帶來這樣的驚喜。
劉陽站在走廊的鏡子前,看著裡麵那個略顯疲憊的中年女人。歲月沒有過分苛待她,保養得當的皮膚還算光滑,隻是眼角的皺紋怎麼也遮不住了。記得剛進棉紡廠那會兒,她可是廠裡的大美人,走到哪都有人偷偷看。
那時候的棉紡廠正是最紅火的時候。他們村的地被征用了,作為補償,村裡的年輕人可以被安排進廠，從此農轉戶，成為城裡人。劉陽記得自己拿到報到證的那天,妹妹羨慕得眼睛都紅了。
"姐,你以後可要幫幫我。"妹妹拉著她的手說。她答應著,心裡卻在盤算著自己的前程。要是能找個條件好的城裡人，日子一切都不一樣了。
曾國強就是那時候開始追她的。廠辦主任的獨生子,人長得帥,嘴還甜。每天變著法子給她送東西,水果糖果,連高檔護膚品都有。那時候她心裡美滋滋的,覺得自己終於要熬出頭了。
可後來李小芳來了。那個清秀的小姑娘住進她的宿舍,性格溫婉,說話輕聲細語。一開始劉陽還挺喜歡她,直到發現曾國強的目光總往李小芳那邊瞟。
"媽。"門鈴突然響了,打斷了她的思緒。女兒小瓊站在門外,二十八歲的她繼承了母親的美貌,但性格更像曾國強,率真直接。
"你怎麼來了"劉陽愣了一下。自從她和曾國強離婚後,小瓊就一直跟著爺爺奶奶生活。母女倆的關係,就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紗。
"聽說汪叔帶了個孩子回來"小瓊開門見山地問,目光往嬰兒房瞟去。她今天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連衣裙,臉上的妝容淡雅,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大學生。
劉陽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就在這時t?,電視裡傳來新聞播報的聲音:"本市北區發生一起惡性綁架案,六歲女童於昨日放學後失蹤。警方已確認這是一起有預謀的犯罪......"
"等等,那不是爸嗎"小瓊突然指著電視屏幕。劉陽轉頭看去,隻見警方發布的監控畫麵上,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匆匆走過。雖然畫麵模糊,但那個熟悉的身影確實像極了曾國強。
一瞬間,往事如潮水般湧來。1993年的夏天,她剛進棉紡廠不久。那時的曾國強還不是後來那個整日泡在賭場的賭徒,而是個風度翩翩的年輕人。追她的人很多,但她偏偏看上了他。不僅因為他是廠辦主任的兒子,更因為他會說話,懂得哄女孩開心。
可她沒想到的是,李小芳的出現打亂了她的計劃。那個清秀的小姑娘住進她的宿舍,很快就吸引了曾國強的目光。曾國強叫她出來約會的時候把同屋的李小芳也帶上。出去看電影的時候，也要多買一張票，讓劉陽叫小芳一道。
"你說這事怎麼這麼眼熟呢"小瓊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好像在哪聽過......"
劉陽心裡一驚。這些年她從未跟女兒提起過李小芳的事。當年的真相,她寧願永遠爛在肚子裡。她還記得那個夏天的最後一個晚上,廠區突然起了大火。第二天,李小芳的遺體在廢棄倉庫裡被發現。
嬰兒又哭了起來,那哭聲像一把鋒利的刀,剜著她的心。她想起自己懷小瓊時,也是這樣無助。那時的曾國強,已經開始夜不歸宿,賭博欠債。她一個人捱到預產期,卻在產房外聽到他在跟人討論百家樂。
"媽,你還好嗎"小瓊關切地問。劉陽勉強笑笑:"沒事,就是有點累。"
"其實......"小瓊猶豫了一下,"我這次來,是想告訴你,我懷孕了。"
劉陽愣住了。她看著女兒,突然發現這個總是倔強的孩子,眼裡竟有了一絲柔軟。
"三個月了。"小瓊輕聲說,"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但想想還是應該讓你知道。畢竟,你是我媽。"
當小瓊說出懷孕的消息時,劉陽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那個送快遞的？我讓你離他遠點你不聽,現在好了,肚子都大了。"她冷笑一聲,"你看看人家敏敏,找了個公務員,婆家兩套房。你呢？找個連正經工作都沒有的。"
"媽！我都說了阿傑在考駕照,以後要開網約車。"
"開網約車？"劉陽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除非你把孩子打掉,否則這家你別想進了。"劉陽指著門說,"我生你的時候都知道給你找個有出息的爹,你倒好,隨隨便便就往下嫁。"
"有出息"小瓊冷笑,"你說我爸嗎？整天賭博,向你要錢。你真以為我不知道？就在上個月,他還來找你借錢。"
劉陽臉色一白。確實,曾國強前幾天又來找她,說是做生意需要周轉。她沒給,但心裡到底還是有些不安。
"你懂什麼。"劉陽強撐著說,"當初我嫁你爸時,曾家可是風光著呢。你爺爺是廠辦主任,有房有車,在廠裡誰不給幾分麵子？我那時候好多追求者,偏偏選了他,不就是為了讓你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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