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
"九十七號汽油6659。"曾育華抬頭看了眼計價器,又低頭在電腦上打下數字。七月的太陽毒辣,透過加油站的玻璃窗直直照進來,把她的工作台曬得發燙。
收銀台上的老式風扇呼呼地轉著,卻吹不散這悶熱。她習慣性地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突然聽見母親在裡間的休息室喊:"小芳!小芳你在哪兒"
"媽,我是育華。"她放下水杯,快步走進休息室。七十六歲的周慧芬坐在藤椅上,一臉茫然地東張西望。
"小芳說要去找元書記,你看見她了嗎"母親抓住她的手,眼神急切,"你快去找找她,別讓她去啊......"
當母親又一次提到李小芳時,曾育華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她最不願意聽到這個名字,那個總是往他們家門口轉悠的年輕女工,整天纏著她爸說什麼賬目有問題。多管閒事的丫頭,最後害得他們全家都不得安寧。
曾育華歎了口氣。母親的老年癡呆越來越嚴重,時常把她認成別人。但最近這段時間,她總是提起"小芳"。那個三十年前在棉紡廠意外死亡的年輕女工,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母親的記憶裡
"媽,別老提那些陳年往事了。"她不耐煩地說。那時候他們家多體麵啊,爸爸是廠辦主任,哥哥是廠裡出了名的帥小夥,一家人走到哪兒都受人尊敬。要不是那個李小芳非要多管閒事,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回到收銀台,她繼續核對賬目。這份工作是接替母親的,當年要不是母親硬要把加油站會計的位置留給她,她可能和妹妹一樣,現在還在市場裡擺攤。想到這裡,她不由得又看了眼母親的方向。
"育華姐。"加油工小李走進來,"剛才那輛麵包車看著有點怪,一直在站外轉悠。"
她抬頭看向監控屏幕。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馬路對麵,車窗上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麵的人。這兩天治安確實不太好,聽說北區發生了一起綁架案,警方正在全城搜捕。
"多留意著點。"她叮囑道。話音未落,就聽見外麵傳來刺耳的刹車聲。一輛破舊的出租車橫在加油站門口,她哥哥曾國強跌跌撞撞地走下來。
"妹妹,幫幫哥。"曾國強衝進營業室,滿身酒氣,"我就借兩萬,很快就還你......"
曾育華下意識護住抽屜。上個月他也是這樣來要錢,說是做生意周轉,結果第二天就在賭場被人看見了t?。
"哥,你別為難我。"她強壓著火氣,"我也是打工的,哪來那麼多錢。"
"你不是在這當會計嗎每天收那麼多現金......"曾國強的眼睛發紅,"就借我一天,我保證明天就還。"
"你要是敢動公款,我就報警!"曾育華厲聲說。她太了解這個哥哥了,這些年光是替他還債,她就搭進去小半套房子。
"你這個死丫頭!"曾國強一把推開她,就要去搶錢箱。曾育華死死護住抽屜,大喊:"小李!報警!"
聽到報警兩個字,曾國強像是被刺了一下,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你們都不幫我,那別怪我......"他含糊地說著,轉身衝出了營業室。
"怎麼回事"母親被吵醒了,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沒事,媽。"曾育華擦了擦額頭的汗,扶住母親,"您渴了吧我給您倒水。"
"剛才是不是小強來了"母親問,"他又要錢了"
曾育華一怔。母親的病時好時壞,有時候連她都認不出來,卻總能準確地感知到哥哥的事。
"您別操心了。"她把水杯遞給母親。老人的手在發抖,水灑了一些在衣襟上。
"你爸在的時候......"母親喃喃地說,"小強不是這樣的。都怪我們,要是當初......"
話沒說完,母親又開始喊:"小芳呢小芳怎麼還不回來"
曾育華扶著母親重新坐下,聽著她斷斷續續地說著往事。這些天母親總是這樣,一會兒清醒,一會兒又沉浸在三十年前的記憶裡。
"曾姐,那個麵包車又來了。"小李在外麵喊道。
她走到窗前,那輛白色麵包車果然又出現了,這次停得更近。透過反光的玻璃,她似乎看到駕駛座上有個熟悉的身影。
夕陽西下,加油站的霓虹燈亮了起來。曾育華看著賬本發呆,三十年前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那時她剛分到棉紡廠幼兒園當老師,正是最意氣風發的時候。那年夏天發生了很多事,李小芳的死,哥哥的墮落,父親的愧疚......她以為時間會衝淡一切,卻不想命運會以這樣的方式讓她重新麵對過去。
"曾姐。"小李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您看監控。"
屏幕上,那輛麵包車的車門開了,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走了下來。雖然看不清臉,但那個熟悉的身影讓她心裡一緊。看著監控裡那個熟悉的身影,她的手在發抖。這些年她最怕的就是別人知道哥哥賭博、老公失業的事。每次有人問起,她總是說"小強在跑生意"、"他爸去外地工作了"。體麵,是她這輩子最看重的東西。
就在這時,母親突然發出一聲尖叫:"不要!不要關門!讓小芳出來!"
曾育華衝進休息室,發現母親蜷縮在角落,渾身發抖。"媽,您怎麼了"
"火......"母親的眼神渙散,"倉庫著火了,快去救小芳......"
窗外傳來汽車啟動的聲音,那輛麵包車快速離去,消失在暮色中。曾育華抱著瑟瑟發抖的母親,忽然意識到,那些被深埋的秘密,或許終究逃不過被揭露的命運。
她看了眼手機,姐姐沈豔萍發來的信息還沒回:"今晚輪到你照顧媽。"是啊,這個家,現在就隻剩下她這個老二,還在苦苦支撐著一切。剛被下崗的老公,癡呆的母親,整天要錢的哥哥......
"還有一年。"她對自己說,"熬過這一年就能退休了。"可不知為什麼,這一次,她竟有些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母親在她懷裡漸漸平靜下來,又開始念叨："小芳,你別去找元書記,那些事不關你的事......"
曾育華抱緊了母
夜班總是特別漫長。曾育華揉了揉酸痛的後頸,看向休息室裡熟睡的母親。老人家睡著後總算安靜了,不再念叨那些往事。
手機震動起來,是老公發來的信息:"今晚不用等我吃飯,在工會開會。"自從下崗後,他整天泡在工會和人力資源市場,說是找工作,其實更像是消磨時間。
她歎了口氣,回複道:"記得吃點東西。"日子總要過下去,她早就習慣了當這個家的頂梁柱。從當年的幼兒園老師,到現在的加油站會計,她的人生好像總是在被迫接受安排。
"曾姐,您來看這個。"小李突然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這是剛才那輛可疑麵包車的監控回放。"
畫麵上,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下車後,在站外徘徊了一會兒。他的動作看起來很緊張,不時回頭張望。雖然帽簷壓得很低,但那個熟悉的身形和走路姿勢,讓她想起了白天來要錢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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