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映天，村落的輪廓在橙色的背景下隱隱綽綽，背麵的暗處沉成模糊的影。
胭脂鋪的銅鎖發出“哢噠”一聲。
柳渺玖抬頭看了眼天色，急匆匆往家裡趕。
跳下同村的牛車，道了聲謝。
四周的聲息悄然平靜，初秋的冷意在風中透露著絲絲縷縷的痕跡。
柳渺玖攏了攏外裳，低頭顰眉仔細瞧著腳下的路。
遠遠看見屋內的燭光從紙窗透出來，眉頭一鬆，隱約添上點柔意。
“我回來了。”
“啊，妻主……”
話音湮滅在額頭印下的輕吻間。
柳渺玖微微起身，撣去夫郎左肩的灰塵，笑著又重複了一遍:“嗯，我回來了。”
柳暮羽眼神怔怔，低頭下意識含糊應了一聲。
兩人的飯桌恬靜又溫馨，仿若種種不快從未存在。
柳渺玖也理所當然地問起周蒙的事情。
柳暮羽抿抿嘴唇，放下筷子，垂眸略帶不安:“是，周公子人美心善，賢靜淑良，他言及……”他頓了頓，含混略過這茬，隻匆匆結尾，“嗯……周公子確實是一位好兒郎，若妻主……”
他支支吾吾，話到嘴邊，又咬著唇咽下，最後隻落下個不甘不願，又無力阻止的無措。
柳渺玖仿佛沒聽出他話中未儘之意，隻點點頭，夾了一筷子葉子菜到他碗裡，語氣溫和，沒有半分不對勁:“嗯，他今日也到鋪上賣了些胭脂。說起來還有件勞煩羽兒的事，周婕性子爽利，雖對商賈之事頗通，卻也不懂男兒家的心事，小蒙獨自一人，總歸有些煩憂不足為外人道，我視他做親弟，可到底男女有別，你這個做姊婿的，替我多照顧他些可好？”
一言一句中，半分不遮掩地把因果揉碎了攤在自家夫郎麵前。
柳暮羽怔愣。
柳渺玖似是想起什麼，拍拍夫郎頓在半空的手示意他繼續吃，一邊接著道:“說來小蒙就曾在獨自上街時，被幾個地痞堵了去，好在那時我正巧路過，順手阻止，而後才認識了小蒙，他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總來買些時興胭脂照顧我生意，又看我隨意對付吃食，便送了幾次午膳。”
她抬頭，看著對麵一言不發的夫郎，一字一頓:“可我有夫郎了，到底於禮不合，我拒絕後他便再未送過。”
倏爾，柳渺玖勾起嘴角，言笑晏晏地吃完碗裡最後一口餅，手指伸過去，輕輕點了點夫郎置於桌上的手背，仿佛方才不過閒話幾句，隻溫言道:“要涼了。”
柳暮羽渾身一激靈，忙埋下頭，使勁眨眨眼，才逼退迅速泛上的酸澀。
七出中，妒忌亦被休棄。
周蒙走後，他坐在臥房內兩人曾抵足而眠的床上，愣了許久。
他翻出落灰的《男訓》《男戒》，仔仔細細地從頭閱讀。
七出之罪，他背了一遍又一遍。
其實想想，他這般男子，本就不該強行獨占著妻主，淫|賤之名還未除去，如今又是無後，若還沒有半分容人之量，他自己都怕是要唾棄自己。
明明想得清楚明白，話在心頭滾了無數遍，潤成合矩溫順的模樣。
他本該說，周公子為正夫，他為侍，隻要妻主待他還有半分顧念，他就已然心滿意足。
可臨到頭了，他卻發現自己並不滿足這一絲半點微末的寵愛。
擁有過太陽的人，要如何滿足隻得到一束光呢？
他沒法騙自己，他真的不願。
哪怕無後，哪怕兩人之間嫌隙已生，哪怕……有那麼多哪怕，他也不願。
可在妻主一番甚至還在顧念他的感受的，言辭間滿含溫潤的解釋後，他卻愈加羞愧。
妻主……是世上最好的妻主，但他卻是個糟糕的夫郎。
晚間他說什麼也不再讓妻主進廚房，卻還是沒阻攔到妻主替他燒水。
柳暮羽眼見著麵前的妻主，微低頭露出一點臉，卻彰顯著赤裸裸的柔和，手上還拿著乾燥的布巾，替他細致地擦乾每一處水色。
他為自己的失誤感到更加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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