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請帖換了一茬，茶卻還是那盞。
淩斯巧抬頭看了眼天色，又瞄了眼對麵平穩飲茶的人，歎口氣，把朱筆撂下。
“柳姐姐，您這三天兩頭地往我這跑，一坐就是半天，我這請帖都寫了三天了，才寫完一半，這親我到底還結不結了？”
柳渺玖用碗蓋悠悠撇開茶上浮沫，淺呷一口清茶，才抬眸掃一眼自家妯娌：“你寫你的就是，管我作甚。”
扶額歎氣，淩斯巧心裡嘀咕。
你坐對麵，氣壓低得我都要喘不過氣了，讓我怎麼安心寫。
暗罵自己一句純純大冤種，還是輕咳一嗓子，柔下聲調：“那算我自己多管閒事，說說吧，又怎麼了？”
這回柳渺玖卻沒有開口，隻是默默飲了半盞清茶，食指敲在桌上，半晌不作聲。
淩斯巧被她這動作撓得起了好奇，剛想開口，就見瓷杯輕置桌上，對麵那人站起，略一拱手，口中隻道：“叨擾了。”
淩斯巧舉起的手滯在半空，眼看沒有一絲猶豫逐漸遠去的背影，挽留的話憋在嗓子眼，燒得眼尾直跳。
誰家八卦隻起個頭啊！
那頭的柳渺玖卻不管她的心思。
行於人流湍急的街道，身旁人匆匆而過，無一人彳亍，都奔著自己想去的地方，柳渺玖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夫郎昨晚將藥給了她，談明了種種一切，也言及他的想法。
她寬慰了夫郎，兩人早起時就還同往常一樣，親昵自然，仿若昨日種種都未曾發生過。
所以嚴格來論，妻夫二人並未爭吵，也沒有不愉快。
但那縷細微的不信任就如同冰麵上的裂痕，橫絕在兩人之間，哪怕竭力裝作不在意，儘力轉圜，遲早有一天也會令整片冰麵分崩離析。
她去淩斯巧那兒坐坐，並不是想要尋到什麼安慰，隻是想要問問她，若是大哥也如此，那她會怎麼想。
甫一見著這位妯娌，她又不想問了，因為她知道答案。
胭脂鋪沒有落鎖，隻把銅製掛鎖架在門上，虛虛掩上。
推開門，屋內闖入一室光亮。
柳渺玖倚在櫃台後，盯著地上一塊光斑出神。
“柳老板。”有人喚她。
猛一驚醒，急急抬頭招呼，卻發現還是個熟人。
周公子立在櫃台前，那塊光斑眷戀地依在他的腳邊。
他依舊掛著清淡和緩的笑，一如昨日初初踏進胭脂鋪的模樣，回神再看，卻顯眼地瘦了一大圈。
想起曾答應過周婕的那些話，卻被一茬又一茬的意外衝到記憶海的深處，如今被浪翻上來，驀然間有了一絲不自在。
怔愣片刻，眸中波光一閃而過，卻還是先行一禮，口中沉吟:“周……公子。”
周蒙卻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照常福禮，便在鋪裡選了幾樣時興的胭脂。
低頭係好細繩，想要說出的話在腦中過了三遍，委婉到極致，才吐出一口氣，張嘴欲言，卻被人打斷。
“柳老板，方才奴家本打算去您家裡尋您，誰知今日卻是巧了，沒見著您，卻見著了您的夫郎，”他抬起頭，眸中波光粼粼，哪怕旁人看不見，麵紗後唇角卻彎著和煦的弧度，“奴家羨慕他，他成了我曾在佛前苦苦求願的人，可見著他之後，奴家又不羨慕了，他傻得厲害，與您成親這般好的事，也被他過得又甜又澀，真是傻。”
他歎口氣，吞下語尾的哽咽，眼梢紅得似天邊朝霞，一時晃了柳渺玖的眼。
他卻如初見，聲音不急不緩，娓娓道來。
“可他心甘情願，您讓他心甘情願，奴家想著，哪怕二位之間再生嫌隙，十天半月躲著不見，也插不下第三個人了，”徑直接過柳渺玖手上包好的胭脂，他忽的莞爾一笑，眼瞳如山間被月色洗過的清泉，透著再澄澈不過的坦然，“奴家曾心悅您，您也許忘了，可那時奴家被幾個潑皮堵在巷口，是您如天神降臨趕走她們，隻看我一眼，就低下頭，遞手助我起身，後來想想，許是.......眷戀那時您眼中唯有奴家一人的模樣，可您現在眼中存了另一個人，奴家便不想再心悅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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