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暮羽沒想到自己還會見到父親。
妻主出遠門采買，他不過獨自出門采購一些家用，遠遠就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父……親？”他愣愣的喊出口。
那個男人居然真的轉過身，瞧著一個人急急向他行來。
近了柳暮羽才發現，身後籠罩在白紗中的男人竟然是他的大哥，若不是身姿還算熟悉，他怕是也認不出來。
身穿遮擋到脖子的長衫，不僅戴著麵紗，大熱天還戴了一頂垂至腰間的帷帽。
他瞧上一眼，沒有說話。
父親似乎消瘦許多，不知這兩年經曆了什麼，在他開口問候前，說出的第一句話是:“你怎麼沒帶麵紗？”
他默默閉上了嘴。
一路上父親旁敲側擊他如今的生活境況，他看向沉默跟在身後的大哥，聽出幾分意思。
“……哎呀，自從你走之後，家裡才添了口人，是個女孩呢，小蝶也才生養，可家裡情況你也知道，這不，你大哥婚事也沒著落，我才帶他出來尋尋。”
“小蝶？”他疑惑這個陌生名字。
“是二爹。”一直未開口說過話的大哥難得回應。
柳暮羽恍然大悟，什麼二爹，估計是他那酗酒的母親在外鬼混，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被朵野花纏上了，估計收回來剛開始也就是個侍或者寵，生下女兒才抬了位分。
父親因為他生了個女兒，就能與他這般和諧共處。
低下頭，不想與父親對視。
父親的意思很明白，他要把大哥賣個好價錢，詢問他有沒有接手的“好人家”。
可他哪兒認識什麼好人家，他隻認識自己妻主一個而已。
母親姓蔡，父親的名字已經記不清，所有人都稱他一聲蔡相公，或者蔡氏。
此時的他對自己的小兒子東問一句，“你家妻主是乾什麼的啊？”，西說一句，“我記得上次收你那個牙子就不錯。”
他滿心算計著想從自己小兒子身上得些什麼，確是為了賣掉自己的大兒子，養活另一個男人的女兒。
從始至終，他沒有問過一句，柳暮羽過得好不好。
柳暮羽心知父親雖說過分了些，但也算人之常情。
但他心裡就是不舒服，他總是想著，若是自己的妻主，隻要他生下一女半男，無論性別，她一定都會好好疼愛。
想到此處，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明明每晚都很努力，不知為何肚子總是沒有動靜。
思及至此，更是煩悶，對父親的回話也就有一搭沒一搭的。
三人緊趕幾步，就到了柳家的小庭院。
房子不大，一個主臥，一間偏房，帶一個小廚房，還有一間柴房，後麵是他們的一點地，前院種著些蔬果，一眼就能看完。
柳暮羽看得出來，父親不加掩飾的失望。
他心裡卻鬆了口氣，反倒覺得這是好事。
看不上才好，他家那般好的妻主，若是隻有他知道，牢牢護在懷裡不讓別人看見才好。
然天不遂人願。
柳暮羽本想著天色漸晚，礙著以往那點子血緣，留他們在偏房住一宿，待到明早就把人送走，妻主估計還要幾天才能回來，幾人連麵都碰不上。
他想得挺好，院門卻在此刻被推開。
“羽兒，快來看看我給你帶回了什麼！”
熟悉的聲音響起，語氣裡還帶著寵溺的興奮。
柳暮羽猛然回過頭，果然看見他家妻主抱著隻小狗正從門口走來。
臨還有幾步遠時，柳渺玖才瞧見家裡難得來了客人，想起自己剛才親昵的語氣頗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一聲放下手中事物，好奇地看了眼眼前兩人，略行一禮。
“在下柳渺玖，不知兩位是？”
柳暮羽眼看躲不過，才悶悶開口介紹:“這是我父親，這是我大哥。”
柳渺玖正疑惑誰又惹自家夫郎生氣了，聽見這話霎時一驚，急忙垂下眼簾，錯開眼神，端正地再行一禮:“原是嶽父和羽兒大哥，不知兩位造訪，失禮了。”
蔡氏上下打量一眼柳渺玖，才笑眯眯地回應道:“哪裡的話，我們突然上門才是打擾咧！暮羽能有您這樣的妻主真是福氣呢！”
柳暮羽心裡咯噔一下，抬頭看見父親一副滿意的嘴臉，大哥也似有羞澀。
這柳小姐看起來也不甚富裕，蔡氏原也沒想讓兩兒共侍一妻，再說小兒子已經是正夫，難不成讓大兒子做小不成？
但這初初一見，才發覺小兒子真是撿到寶了。
不說這皮相，單看這端方有禮，就是一副讀書人的樣子，還對他這般尊重，可想而知是個會疼人的，聽暮羽說，這兩天出去進貨，那就是個從商的，能把暮羽養得愈發水靈，身上衣飾看起來也不便宜，想來應該有點家底。
蔡氏心裡有了底，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清晰多了。
他心裡門清，家裡條件能攀上這種算是不錯了。
兩個兒子都給她，不虧。
他招招手，示意大兒子上前。
柳渺玖還愣著呢，就看見羽兒大哥已經準備把錐帽摘下，急忙遮住眼睛，一把把柳暮羽拉來擋在自己麵前:“你這是乾嘛！這可使不得！我有夫郎了！”
在場三個人都愣住。
還是蔡氏先反應過來，揮揮手示意大兒子麵紗先不忙摘，臉上重堆起笑衝柳渺玖和顏悅色地道:“看來有些誤會，您看我們另外談談？”
先看了柳暮羽一眼，捏捏他的手，才從他身後邁出，小小呼出一口氣，示意蔡氏和她走遠兩步。
對麵的中年男人還在喋喋不休，柳渺玖卻心疼起自家夫郎。
她的父母恩愛，在父親生下她傷了身子不能再生養的時候，也母親沒有再娶，自她及笄後，兩人就去各地遊玩體驗風土人情。
她從未想過，有一位父親就把賣自己的孩子說得這般輕鬆，語氣裡充滿了算計。
柳渺玖回頭看了下眼巴巴望著她的夫郎，還有站在一旁，全身籠罩在陰影下的他大哥，心思鬥轉，暗暗敲定主意。
“稍等一下，”她製止蔡氏的繼續訴說，“我問問羽兒。”
“哎呀，問他做甚……”
話尾被柳渺玖的目光堵在嘴裡，她點點頭，走向自家夫郎。
她娓娓道來自己的想法，柳暮羽原聽著她打算留下大哥心裡一沉，仔細聽完，再看著認真和他解釋的妻主，終是點了頭。
蔡爹拿著五兩銀子歡天喜地準備離開，走前還不忘把柳暮羽和大哥拖到一旁囑咐幾句私房話，話裡話外無非就是要早點懷上孩子，誕下女兒才好。
話畢還不忘往柳暮羽肚子上瞅瞅，拍著大哥的手再囑咐一遍。
柳暮羽暗自撇撇嘴，手卻不自覺地放在平坦小腹上。
送走蔡氏，隻留下大哥局促地站在院落中央，不知所措到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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