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陷阱】
清晨是被雨聲吵醒的。
雨水敲打瓦片，劈裡啪啦，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打棺材蓋。我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熒光星星——雨天的晨光太暗，那些星星還沒熄滅，微弱地亮著，像垂死生物最後的呼吸。
祠堂裡彌漫著一股潮氣，混合著舊木頭、塵土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黴味。被子摸上去濕漉漉的，仿佛一整夜都在吸收空氣中的水分。
我坐起身，發現門縫下塞著一張紙。
不是石頭那種粗糙的畫紙，是更厚實的、邊緣裁切整齊的紙，像是從某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斜，但能看清：
“老師，別吃他給的東西。”
沒有署名。
我捏著紙片，手指微微發抖。窗外的雨聲更急了。
早餐是自帶的餅乾和礦泉水。我一邊吃一邊檢查門窗。門閂是鬆的，昨晚我睡前明明反複檢查過——可現在，木閂的插銷部分明顯比門框上的槽口磨損得更厲害，像是被反複抽插過很多次。
也許是我太緊張了。也許隻是木材熱脹冷縮。
今天的課因為下雨，隻來了八個孩子。石頭沒來。
“石頭呢？”我問。
孩子們互相看看，沒人說話。小花小聲說：“他娘說他病了。”
“什麼病？”
“不知道。”
雨一直下到中午。按照安排，今天該去陳老拐家吃飯。
我站在祠堂門口，看著雨幕中模糊的村路，那張紙條上的字在腦海裡反複浮現。別吃他給的東西。
可是不去，怎麼解釋？村裡就這麼幾戶人家輪流供飯，突然不去一家，會顯得奇怪。也許紙條隻是孩子的惡作劇。也許……
“林老師！”
張嬸撐著破傘從雨裡走來，“今天下雨，老拐家遠，陳主任說讓你去我家吃。”
我鬆了口氣，“謝謝張嬸。”
“客氣啥。”她等我鎖好門，兩人擠在一把傘下往她家走。傘很小，我的左肩很快濕透了。
張嬸家的堂屋比祠堂暖和得多，灶台裡的柴火劈啪作響。飯菜已經擺好：炒土豆絲，蒸南瓜，還有一小碟鹹魚。
“趁熱吃。”張嬸給我盛了滿滿一碗米飯。
吃飯時，她一直在看窗外的雨。“這雨，怕是要下到晚上。”
“山裡的雨季都這樣嗎？”
“說不準。”她扒了口飯，嚼得很慢，“有時候下一整天，有時候突然就停了。山裡天氣，跟小孩臉似的。”
我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味道很家常。
“張嬸，”我猶豫了一下，“您來石坪村多久了？”
“四十年了。嫁過來的。”她沒看我，“娘家在隔壁村，翻兩座山就到。”
“那……您覺得村裡人都怎麼樣？”
她夾菜的手停住了。筷子懸在碗上空，幾秒後才落下去。“山裡人，都那樣。窮，老實，一輩子沒出過大山。”
“陳老拐呢？”我問得小心翼翼。
張嬸的筷子又停了。這次停得更久。灶台裡的柴火突然爆出一聲脆響，火星濺到泥地上，很快熄滅。
“老拐啊……”她拖長了音調，“也是個苦命人。年輕時在礦上乾活，砸斷了腿，礦上賠了點錢就打發回來了。媳婦跟人跑了，留下他一個。十幾年了，一個人過。”
“他沒孩子？”
“哪來的孩子。”張嬸的聲音更低了，“女人都嫌他窮，嫌他瘸。久了，人就有點……”
她沒說完，但我明白那意思。
吃完飯，我幫忙收拾碗筷。洗碗時，張嬸站在我身後，突然說：“林老師，你晚上睡覺，門窗都關好了嗎？”
“關好了。”
“門閂呢？檢查過沒有？”
我轉身看她，“怎麼了？”
她避開我的目光，“沒啥。就是……老祠堂那門閂，年頭久了，有時候看著閂上了，其實一推就開。你最好拿個椅子頂住。”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張嬸，是不是有什麼事……”
“能有什麼事！”她打斷我，聲音有點急，“我就是提醒一句。你們城裡姑娘，不懂山裡的事。”
她把洗好的碗重重摞在灶台上，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雨到下午三點才小了些。我回到祠堂，第一件事就是檢查門閂。
張嬸說得對——門閂插上後，如果從外麵用力推，木頭會彎曲，閂頭會從槽口裡滑出來一截。雖然不至於完全打開，但足夠伸進一隻手，或者一把刀。
我從院子裡搬了塊石頭，抵在門後。石頭很沉，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挪到位。
做完這些，我坐在床邊喘氣。祠堂裡很暗，雨天的光線仿佛被雨水稀釋過，稀薄得撐不起一方明亮。潮濕的黴味更重了，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像鐵鏽。像血。
我搖搖頭，趕走這個念頭。
傍晚時，雨完全停了。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夕陽的光像熔化的金子，從裂縫裡傾瀉下來，把整個石坪村染成詭異的橘紅色。
孩子們已經放學回家。我坐在祠堂門檻上，看著這幕景象。很美，但美得不真實，像一幅即將燃燒殆儘的油畫。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我猛地回頭。
陳老拐站在祠堂的陰影裡，手裡又端著碗。他什麼時候進來的？我竟然一點聲音都沒聽到。
“陳叔……”我站起來。
“雨停了，給老師送點薑湯。”他走近，碗裡褐色的液體冒著熱氣，“山裡濕氣重，喝點驅寒。”
我沒有接。
“謝謝，我不冷。”
“喝點吧，特地煮的。”他把碗往前遞。他的手很粗糙，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有黑泥。碗沿上有個小缺口，像被咬掉一塊。
我還是沒接。
他的笑容淡了些，“老師是嫌棄我煮的東西？”
“不是，我……”
“那就喝了。”他的聲音沒變，但語氣裡有種東西硬了起來，像凍住的糖漿。
我接過碗。很燙。薑的味道衝進鼻腔，辛辣刺鼻。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絲別的氣味——很淡，混在薑味裡，像是某種草藥，又像是……
“趁熱喝。”他盯著我。
我端起碗，假裝要喝，嘴唇碰到碗沿的瞬間停住了。缺口的位置正好對著我的嘴，那個不規則的邊緣像張開的牙齒。
“怎麼了？”他問。
“太燙了，我等會兒喝。”
“涼了就沒效果了。”他又往前一步，離我隻有半米遠。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煙草和汗味，還有一股更深的、像是從衣服纖維裡滲出來的陳年黴味。
他的眼睛盯著我的嘴唇。那眼神很專注，專注得讓人不適。
“陳叔，謝謝您，我真的等會兒喝。”我後退一步，手一滑，碗掉在地上。
褐色的薑湯潑了一地，瓷碗碎成幾片。有一片濺起來，劃過了我的腳踝，細微的刺痛。
“哎呀，對不起。”我說。
陳老拐盯著地上的狼藉，看了很久。他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但也沒有什麼憤怒的表情，隻是空洞的，像一口乾涸的井。
“可惜了。”他說，聲音很輕。
“我明天賠您一個碗。”
“不用。”他蹲下身，撿起最大的那片碎瓷，用手指摩挲著斷裂的邊緣，“一個碗而已。”
他站起來，碎瓷片還在手裡。尖銳的邊緣在夕陽餘暉中泛著光。
“老師晚上鎖好門。”他說，“最近村裡不太平。”
“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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