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集市~~公元299年（西晉元康九年）
暮春的洛陽城，空氣中飄散著槐花的香氣，東宮後園的梨樹已經謝了花，嫩綠的葉子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掌在輕輕拍打。 司馬遹盤腿坐在梨樹下的青玉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青銅酒觚。觚身冰涼，觸感光滑如少女的肌膚。他眯起眼睛，透過觚口望向天空，那片被切割成圓形的藍天裡，幾朵白雲緩緩飄過。 “殿下，該更衣了。”身後傳來內侍小心翼翼的聲音。 司馬遹沒有回頭，隻是將酒觚在指尖轉了一圈，不耐煩地讓內侍退下。 “這又是跟誰發脾氣？”一個柔和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司馬遹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王惠風，他的太子妃，王衍的小女兒。她的腳步聲總是那麼輕，像貓一樣悄無聲息。 王惠風走到他麵前，陽光透過樹葉在她的臉上投下斑駁。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羅裙，襯得肌膚如雪。司馬遹注意到她的發髻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樸素得不像太子妃應有的裝扮。 “聽說你屢次奚落賈謐。”王惠風說，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太子爺不該這樣。” 司馬遹冷笑一聲：“怎麼，你也替他說話？” “我不是替他說話。”王惠風在他身邊坐下，手指輕輕撫過酒觚的邊緣，“我隻是擔心……” “什麼？”司馬遹猛地轉向她，“擔心那個靠著姑母權勢作威作福的小人記恨我？還是擔心我得罪了皇後娘娘？” 王惠風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我擔心的是你。”她輕聲說，“最近宮中風聲不太好，皇後有孕以後經常說一些對太子不利的言論。” 司馬遹站起身，背對著她。遠處池塘的水麵反射著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知道王惠風說的是實話。賈皇後宣稱懷孕後，變得越來越肆無忌憚。而那個賈謐，仗著是皇後的侄子，在宮中橫行霸道，更將他這個太子不放在眼裡。 王惠風走上來，拉住他的衣袖。“寧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表麵上，殿下還是維護好和賈謐的關係。” 司馬遹轉過身，看著妻子哀求的表情，心中怒火漸漸平息。他伸手拍拍她的肩頭，歎了口氣。 “怎樣？”司馬遹喘著粗氣，“難道要我對他搖尾乞憐嗎…
暮春的洛陽城，空氣中飄散著槐花的香氣，東宮後園的梨樹已經謝了花，嫩綠的葉子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掌在輕輕拍打。
司馬遹盤腿坐在梨樹下的青玉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青銅酒觚。觚身冰涼，觸感光滑如少女的肌膚。他眯起眼睛，透過觚口望向天空，那片被切割成圓形的藍天裡，幾朵白雲緩緩飄過。
“殿下，該更衣了。”身後傳來內侍小心翼翼的聲音。
司馬遹沒有回頭，隻是將酒觚在指尖轉了一圈，不耐煩地讓內侍退下。
“這又是跟誰發脾氣？”一個柔和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司馬遹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王惠風，他的太子妃，王衍的小女兒。她的腳步聲總是那麼輕，像貓一樣悄無聲息。
王惠風走到他麵前，陽光透過樹葉在她的臉上投下斑駁。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羅裙，襯得肌膚如雪。司馬遹注意到她的發髻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樸素得不像太子妃應有的裝扮。
“聽說你屢次奚落賈謐。”王惠風說，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太子爺不該這樣。”
司馬遹冷笑一聲：“怎麼，你也替他說話？”
“我不是替他說話。”王惠風在他身邊坐下，手指輕輕撫過酒觚的邊緣，“我隻是擔心……”
“什麼？”司馬遹猛地轉向她，“擔心那個靠著姑母權勢作威作福的小人記恨我？還是擔心我得罪了皇後娘娘？”
王惠風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我擔心的是你。”她輕聲說，“最近宮中風聲不太好，皇後有孕以後經常說一些對太子不利的言論。”
司馬遹站起身，背對著她。遠處池塘的水麵反射著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知道王惠風說的是實話。賈皇後宣稱懷孕後，變得越來越肆無忌憚。而那個賈謐，仗著是皇後的侄子，在宮中橫行霸道，更將他這個太子不放在眼裡。
王惠風走上來，拉住他的衣袖。“寧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表麵上，殿下還是維護好和賈謐的關係。”
司馬遹轉過身，看著妻子哀求的表情，心中怒火漸漸平息。他伸手拍拍她的肩頭，歎了口氣。
“怎樣？”司馬遹喘著粗氣，“難道要我對他搖尾乞憐嗎？”
“至少不該撕破臉。”王惠風絞著手指，“賈謐心胸狹窄，沒必要和他計較。”
司馬遹突然感到一陣疲憊。他坐回椅子上，用手捂住臉，聲音從指縫中傳出，悶悶的，“我現在是砧板上的魚肉，無論怎樣，他們都不會放過我。”
王惠風跪在他身邊，將頭靠在他的膝上，“殿下有父皇的庇蔭，有忠臣良將護佑，還有天下黎民百姓的擁戴，隻要暫時隱忍，一切都會好起來。”
司馬遹撫摸著太子妃的手，他想起了父皇司馬衷——那個被賈皇後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傀儡皇帝。父皇會保護他嗎？恐怕連自身都難保吧。
“愛妃，”他突然說，“我們去西園走走吧。”
西園是司馬遹最喜歡的地方。這裡沒有繁複的宮廷禮儀，沒有時刻監視的眼睛。最重要的是，這裡有他的“市場”——一個模仿洛陽東市的小型集市，由東宮的侍衛和宮女扮演商販和顧客。
當他們來到西園時，“市場”已經熱鬨起來。一個身材魁梧的侍衛正在肉案前吆喝：“上好的羊肉！今早剛宰的！”幾個宮女假裝討價還價，笑聲不斷。
看到太子到來，眾人連忙行禮。司馬遹擺擺手：“繼續，就當本宮不在。”
他走到肉案前，拿起刀熟練地切下一塊肉，對“商販”大叫一聲，“三斤整。”
“商販”拎起那塊肉，對聚攏來的“客人”們大笑：“這位客官隨手切下來的肉，說有三斤，老夫做了一輩子的案頭，也沒見過這麼精準的刀，我是不信！”
眾人也都跟著叫嚷：“不可能，不可能，哪有這麼準的刀子！我打賭不是三斤。”
“商販”看“客人”聚攏的越來越多，氛圍更加熱鬨，就把肉放在秤盤裡，一手拎起撐杆，一手向秤砣摸去。
眾人都屏住呼吸，看他小心翼翼地把秤杆打平。
“俺的娘咧！” “商販”看著秤星，瞪大眼睛，“正好三斤！”，他把秤星伸向近前的“客人”，眾人都大叫起來。太子哈哈大笑。
王惠風勉強笑了笑。她不喜歡這個地方，更不喜歡太子在這裡的表現。但她知道，這是司馬遹逃避現實的方式——在這裡，他不是那個被各方勢力虎視眈眈的太子，隻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
“殿下，”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臣有事稟報。”
司馬遹回頭，太子洗馬江統站在那裡，臉上寫滿不讚同。江統是個嚴肅的中年人，總是穿著一絲不苟的官服，即使在這樣春光明媚的日子裡也不例外。
“什麼事不能等會兒說？”司馬遹不耐煩地問，手中的刀在肉案上敲了敲。
江統看了看周圍的“市場”，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輕聲道“殿下，臣認為這種……這種行為應當適可而止。”
司馬遹將刀重重插在案板上。走向一邊，壓低聲音，“又是這一套！江大人，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說教？”
江統不為所動。“殿下身為儲君，當以德行為先。臣懇請殿下每日按時晨省，多向太保、太傅請教，停止這些……”他瞥了一眼熱鬨的人群，“有損太子聲譽的活動。”
司馬遹突然笑了，那笑容讓王惠風感到一陣寒意。
中舍人杜錫撥開人群走出來。杜錫是大晉功臣杜預的兒子，年紀比他大不了多少，卻總是擺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
他示意人群散開，而後拱了拱手“殿下！臣以為江大人說得對。”他輕聲說，“現在朝中局勢複雜，殿下更應該謹言慎行。”
司馬遹直視杜錫的眼睛。“與其戰戰兢兢、謹言慎行苟活，不如轟轟烈烈、隨心快意而死，你認為夾住尾巴就能安然無恙嗎？”
杜錫麵露慍色。“殿下多慮了。賈謐等人確實在皇後麵前說了不少殿下的壞話。殿下應當小心應對。”
司馬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小心？如何小心？討好他們嗎？”
“至少不要給他們把柄。”杜錫聲音誠懇，“殿下，臣懇請您停止這些市井遊戲，專心讀書修德。您的作為關係著大晉的未來。”
司馬遹看著杜錫真誠的眼神，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
“我會考慮的。”他最終說道，語氣緩和了許多。
杜錫露出欣慰的笑容，和江統一起行禮退下。司馬遹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突然一個惡作劇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當晚，司馬遹獨自在東偏殿裡，將幾根細針插入杜錫常坐的氈墊中。他想象著明天杜錫被紮到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來。
“殿下還沒睡？”王惠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司馬遹迅速收起剩下的針，轉身麵對妻子。“睡不著。”他簡短地說。
王惠風走進來，手中端著一盞燈。燈光映照著她姣好的麵容，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今天兩位大人說的話，讓殿下不高興了嗎？”她試探性地說。
司馬遹聳聳肩：“他們說得有理。”
王惠風露出驚喜的表情，“真的嗎？那殿下會停止那些……市井遊戲嗎？”
司馬遹的笑容消失了。“你也覺得我丟人現眼？”
“不！”王惠風急忙解釋，“我隻是擔心……”
“愛妃！”司馬遹打斷她，“你素常聰慧靈動，竟然也沒有看出我的心思……”他將太子妃攬入懷中，語氣中竟然是難掩的喜悅。
太子妃心中一動，她隻想讓太子有太子的樣子，難道……
司馬遹凝視著太子妃的眼睛，太子妃從丈夫眼睛裡，竟然沒有看到時常存在的迷茫和痛苦。難道這是太子的韜晦之計？
天哪，以前隻覺得太子隻是個紈絝享樂，喜歡自由自在的年輕人。沒想到，他背負著常人無法想象的壓力，而且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自己作為妻子竟然沒有覺察出來。
此時，太傅張華府邸的書房內，青銅燈樹上的燭火不安地跳動著，將兩個相對而坐的人影投在繪有山海經異獸的屏風上，那些奇形怪狀的影子隨著火光搖曳，仿佛隨時會撲下來吞噬活人。
張華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青瓷茶盞的邊緣，茶早已涼透。他抬眼望向對麵坐著的東宮左衛率劉卞，這位素來以果敢著稱的武將此刻眉頭緊鎖，右手按在腰間佩劍的玉璏上。
“季玉，此事非同小可。”張華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窗外可能存在的耳朵。他今年六十有五，須發已白了大半，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隼，“你確定賈後真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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