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情書
夏遊剛認識字，就對家裡的書櫃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她逐本翻看了櫃子裡所有書籍，在縫隙裡找到了一封陳年的情書：
親愛的晚：
我在這裡一切都好。吃得豐盛，住得習慣，每天洗個冷水澡。許多偉人都有冬泳的習慣，毛主席說，下定決心就不怕冷。冷水可以錘煉我的意誌，讓我的頭腦更為清醒。隻是閒下來的時候很想你。不知道你在家裡怎麼樣？出門有沒有記得戴圍巾？一想到再過一個禮拜就能回家和你團聚，我心裡就暖暖的。想你。
夏彬
這是爸爸以前去外地出差時寄回來的信吧？夏遊想著。出差的人都很厲害，能獨自代表公司，去外地處理事務。
夏遊想不到爸媽還有過感情這麼好的時期，嘖嘖稱奇，壞笑著把這封情書拿給爸爸看。
夏彬的反應出乎意料，眉頭緊皺，連連揮手：
“臟！那東西臟！快燒了！”
夏遊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一封信有什麼臟的，又拿著情書去問媽媽。
媽媽正在廚房裡擀麵，沾著一手的白末，若無其事地用手背抹了抹額頭：
“哦，那是你爸前幾年嫖娼被抓了，在拘留所裡寫的。”
“嫖娼是什麼？”夏遊問。
“你和孩子瞎說什麼！”廳裡傳出夏彬的怒吼，他衝到廚房指著江晚鼻子，“給我閉嘴！”
“許你乾，不許我說？你現在知道不光彩，早乾嘛了？”江晚一拍案板，嗓門絲毫不讓。
夏遊沒說話，悄悄地跑回房間，拿出新華字典，檢索嫖娼。她明白什麼是出軌，幼兒園時媽媽告訴過她，爸爸在外麵和別的女人好，他出軌了，背叛了家庭。
夏遊很快明白：花錢請別的女人和自己好，就是嫖娼。
她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感到新奇。爸爸還能做出這種事？但轉念一想，連家人都能背叛的男人，做出什麼壞事都不奇怪。
廚房裡叮呤咣啷，吵得天翻地覆。夏遊擔心媽媽打不過爸爸，她要去保護媽媽。
夏遊跑到廚房門口，正看到媽媽將一整盆麵粉向爸爸潑去，潑得他滿頭雪白，睜不開眼睛。然後橫著一把掃帚，把夏彬打出了家門。
夏遊喜形於色，隻差拍手叫好。夏彬罵罵咧咧地去隔壁奶奶家洗澡，江晚反手把大門摔上，反鎖起來。夏遊為媽媽的勝利欣喜，想和媽媽一起慶賀，卻看到媽媽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她從後麵抱住媽媽，眼淚濕透了媽媽的衣衫。
所有人都欺負媽媽，隻有我站在媽媽這邊。我會永遠，站在媽媽這邊。夏遊如此暗自許下誓言。
去年冬天的涮羊肉給夏遊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以至於在此之後很多年，夏遊都認為隻要自己成績好，家人就能在一起其樂融融地吃飯。但爸媽的爭吵反而越來越頻繁了。
江晚結束了家庭主婦的生活，在工作中、孩子教育上，都取得了一些自信，不再唯唯諾諾，整個人雷厲風行了起來，時常為夏彬不著家、不管孩子而發難。
夏彬采取敷衍的態度，嘴裡答應著，永遠不行動。等實在拖延不過去，就夾起包奪門而出，第二天再像沒事人一樣回來。
夏遊想讓媽媽舒展開眉頭，繼續為自己驕傲。
飯桌上，她鄭重地宣布自己在下周一“國旗下講話”上有單獨發言。從二年級開始，每周一升旗儀式上，由一個班級的同學集體上台演講，主題通常是革命故事、文化知識。
“你要講什麼？”江晚問。
“錢裕雪，‘永字八法’是什麼意思呀？”夏遊分到了這句台詞，並為此感到驕傲——全班隻有三個同學有單獨台詞，其他同學都隻有齊聲朗誦。
想象中的笑容沒有出現，江晚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怎麼是你問她？不是她問你？”
這個問題把夏遊問懵了。
錢裕雪是孩子王，和妮妮一樣，是學生裡的統治者，是班長，我怎麼和她比？從未想過和她比。
江晚沒再說什麼，但夏遊明白，前幾名的成績已經無法讓媽媽開心了，她想要第一名。
在學校，夏遊留心起了錢裕雪的一舉一動。錢裕雪比夏遊高半個頭，皮膚瑩白，濃眉大眼，梳著具象化的馬尾辮，像馬尾一樣有力地甩動。
老師問 like 是什麼意思時，大家回答“喜歡”，錢裕雪回答“像”。老師問“睡覺”的英語單詞怎麼說時，錢裕雪會舉手問：“老師，您是問現在時還是過去時？”
過去時是什麼？簡直聞所未聞。
午休時，錢裕雪會特意把課外班的課本攤開放在書桌上，有人問她這是什麼，她就會裝作無奈地歎口氣：“課外班作業太多，寫不完了。”但隻要有人一招呼，她就會立刻跑出教室玩耍，從未見她真的寫起作業。
夏遊走過去，默默把她看的書名都記在心裡：劍橋少兒英語，中級上冊。
除了學習好，錢裕雪在各方麵都是十項全能。跑步是第一名，做操是領操員，還從三歲就開始練習軟筆書法。老師甚至會讓她上講台，站在凳子上幫忙抄寫板書。老師不在的時候，也是她負責監督全班的紀律，儼然是個小老師了。
觀察的結果是，夏遊回家後對著江晚哇哇大哭：“我一輩子也趕不上她。”
江晚被夏遊窩囊的樣子激起了怒氣：“怎麼趕不上？你們剛幾歲？”
“她已經在學劍橋少兒英語中級了！相當於五年級的水平！”
“一定趕得上。”
“怎麼趕？”
“你怕不怕吃苦？”
“不怕！”
“怕不怕累？”
“不怕！”
“那我們就趕一個給他們看看。”
從二年級下學期開始，夏遊不再擁有周末，被各種補習班填滿。
江晚給夏遊報了劍橋初級班，夏遊去了兩次，說聽不懂，於是從預備級開始從頭學起。
二年級上預備級已經太晚了，她們同時報了上冊和下冊，花一學期學完了預備級。然後又照著老樣子，花一學期學完了初級上下冊。
幸運的是，夏遊在課外班遇到了好老師，不搞花裡胡哨的，每周上課狠抓學生兩點：默寫單詞、背誦課文。老師和家長們直說：什麼磨耳朵、養語感都是虛的，隻有單詞量最重要。如果隻是把孩子送來聽課，回家不抓背單詞，那她可以保證，這課外班報得一點用都沒有。
於是夏遊每周多了背誦四十個單詞、兩篇課文的任務。江晚帶著她，每晚睡前背一個小時。
夏遊用力揉著乾澀的眼睛，頭離書本越來越近。江晚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
“抬頭！”
夏遊開始起急，眯縫著眼睛，單詞越寫越錯，煩躁得用鉛筆把單詞塗成一個大黑麻團。
“用心點！背了一晚上了，怎麼還錯？”
“你行你來？”
“我來就我來，我背一個給你看看。”
半個小時過去了，江晚連五個單詞都沒背下，夏遊來了精神，噗嗤笑出聲來。
江晚也不好意思地笑了：“這操蛋的英語，太難了，睡覺吧，明天再和它乾。”
母女洗漱好，一起鑽進了被子。時值盛夏，窗戶大開，晚風卻透著熱氣。夏遊還是喜歡緊緊貼在媽媽身上。江晚嫌熱，偷偷把右腿伸出被子乘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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