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養成一隻綿羊
“這孩子懂事了。”
自從夏遊上了幼兒園，爺爺奶奶注意到，她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乖巧。每天回到家會大喊爺爺奶奶我回來了，自己把鞋子擺放整齊，然後就立刻去洗手。起床時也從不耍賴，早上六點聽到大人說話，就一骨碌爬起來，自己穿好衣服。
不愧是最好的幼兒園，能教孩子規矩，老兩口私下裡議論著。
江晚出門的時候，會把夏遊送到隔壁，讓公婆照看。這天她買菜回來，看到婆婆正在電視機裡聽著劉忠河唱的《打金枝》，夏遊站在電視機前學著升平公主驚恐的樣子，扯著脖子唱戲，調子跑得沒影，把奶奶逗得哈哈大笑。
江晚沒放在心上，轉身去廚房做飯，菜刀剁餡的聲音咚咚作響，但仍然蓋不住客廳喧鬨的聲音。婆婆啞著嗓子，拉鋸一般笑著，越笑，女兒唱得越起勁。
“我女兒才四歲，已經學會扮醜討好你了？”江晚心中湧起一股晦澀的暗潮，耷拉著臉草草吃完了一頓飯。晚上回到自己家裡，也不和夏遊說話，拿起夏遊換下的衣服，徑直坐到搓衣板前洗了起來。雖然家裡買了洗衣機，但媽媽和婆婆都說過，孩子的衣服一定得手洗才乾淨。
夏遊看出媽媽不高興，扭捏地轉到媽媽身前，小心地笑著，張開手抱住媽媽的肩膀，被江晚閃肩甩開。
“長點腦子吧你！”江晚伸出一根帶著肥皂沫子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夏遊腦門上，“你知不知道你奶奶總想把你賣了？你還和她笑！”
夏遊呆住了，她還不能清晰地理解“把你賣了”是什麼意思，但是從媽媽的語氣中，可以聽懂這是一件壞事。
“以後離你爺爺奶奶遠點，他們對你沒安好心，知道了嗎？”
夏遊也不理解“離他們遠點”是什麼意思。奶奶在客廳看戲，爺爺在陽台抽煙，遠是跑到屋子的角落，還是跑到樓下？媽媽不在的時候，我能離開家嗎？夏遊的腦子裡產生了懵懂的疑問，但語言組織能力，還不足以支撐她問出問題，於是她還是沉默。
“聽懂了沒有！”
江晚提高聲音，把夏遊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連連點頭。
“行了，玩去吧。”
夏遊逃開了，腦子裡依然疑惑著。離他們遠點，應該怎麼做？想著想著，她的心被一陣悲傷籠罩。
本以為爺爺奶奶是喜歡自己的。爺爺每天騎著三輪車送自己去幼兒園，還把車子後座搭起了篷子，下雨下雪也不怕。奶奶帶自己看電視、聽戲。
原來這些都是他們的偽裝，他們內心深處，想把自己“賣了”。
江晚洗完衣服，發現夏遊躲在房間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意識到自己剛才可能說重話了，一陣心疼，把夏遊抱起來哄。
“他們夏家人都不是東西，你爸一天到晚也不著家。但是沒關係，媽媽會保護好你，不會讓爺爺奶奶賣了你的。”
小孩子的情緒總是轉變得很快，兩分鐘後，夏遊就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趴在媽媽懷裡，想聽關於小熊偷包子的睡前故事。
此後她學會了聽媽媽的腳步。當媽媽走上樓時，她就從奶奶身邊跑開，到門口等著，給媽媽一個大大的擁抱。
“媽媽你終於回來了！我想死你了！”
江晚露出了心酸卻欣慰的笑容。
放學時老師和家長們提起，午睡起來時間有限，來不及給十幾個小朋友梳頭發，呼籲家長們給女孩剪短發。
隻是呼籲，沒有強求，但懂事的家長都明白，不該給老師添麻煩。如果要添麻煩，應該付另外的價錢。一周之內，包括夏遊在內的大部分女孩都剪了短發。
夏遊很寶貝自己的頭發，爺爺拿推子給她推頭發時，鯉魚打挺，反抗得很激烈。
“是幼兒園老師讓剪的，別的小朋友都剪。你不剪，老師不喜歡你。”
家人知道，這句話是夏遊的死穴。隻要說老師不喜歡你，就能讓夏遊安靜下來，乖乖照做。
夏遊心想，既然老師會喜歡我，那麼剪頭發也是值得的，不再反抗。可等她到了幼兒園才發現，這個發型讓她的班級地位產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這天午睡起來，老師照例第一個親切地把妮妮叫過去：
“妮妮寶貝，今天想梳什麼發型？”
驚雷在夏遊心裡悶響。
她猛然轉頭看向妮妮，老師正溫柔地籠著她長長的頭發，在梳了兩個馬尾之後，又在每個馬尾上均勻地綁了數個五色發繩，像裹了蜜的糖葫蘆一樣閃閃發光。夏遊呆呆地坐在床上，等待著老師允許他們去教室玩耍。
夏遊覺得，自己在妮妮麵前再也抬不起頭了。
那天開始，幼兒園裡的女生分為了長發幫和短發幫，長發幫有六個女孩，以妮妮為首團結在她身邊，霸占著芭比角和滑梯的優先使用權。曾經在芭比角扮演侍衛的兩個女孩，因為剪了短發，被踢出了圈子。
“你們短頭發的那邊玩去。”
兩個女孩哭喊著求妮妮不要驅逐自己，她們什麼都願意做。妮妮被哭得煩了，慈悲地鬆了口。
“好吧，我們周六可以一起玩。”
“可是周六不上學。”
“誰知道呢？也許以後就上了。”
兩個女孩子不再說話，開始衷心祈盼著周六上學的可能。
妒火與怒火，在夏遊內心暗暗滋長。看不慣長發幫的女孩不止她一個，但每當兩方起了衝突，老師都會無條件地維護長發幫，斥責短發幫不懂謙讓。漸漸地，短發幫認了命，不爭不搶。
可難道妮妮就不會犯錯嗎？老師永遠看不見她的所作所為嗎？不會的，一定有她露出馬腳的一天。
這天正在上拚音課，妮妮和同桌嘻嘻哈哈地說著小話。
“妮妮，你說什麼呢？”老師罕見地對她加重了語氣，“站起來說，讓大家都聽聽！”
夏遊的心提了起來，嘴角難以克製地露出了微笑。
上課說話是重罪，上一個在課上說話的男生，被老師罵了整整一節課，說我們班不要不乖的孩子，要把他送到別的班去。
夏遊看著他在班級門口哭著徘徊了很久，進也不是，走也不是，鼻涕飛了滿臉，眼神觸目驚心。夏遊記住了，上課是絕對不可以說小話的。
“報告老師，我在說王昊是狗！”
妮妮驕傲地挺直了後背，甚至微微後仰，老師被妮妮逗笑了，讓她坐下。
這就結束了？
一句批評都沒有？
為什麼？
憑什麼？
夏遊看向王昊，王昊是班上最好看的小男孩，是男生生態圈的最高位，夏遊喜歡他，但他卻樂滋滋地給妮妮當狗，被當眾說出來也不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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