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知情人
死亡，是一場沒有慶功的大勝，也是一場無法追悔的潰敗。
魏南冠躺在寢室床上，用床簾把四麵密不透風地遮蔽起來，再用紙巾捂住口鼻，不讓哭聲外泄。
他本以為夏遊就算死了，也不會完全消失，他和她的“人生”還可以繼續。靠著咀嚼複仇炭火的餘溫，共享勝利的灼痛。
但現在想來，他對死亡的認知完全錯了。哪怕事情的發展和他們期待的全然不同，夏遊也不會再失望地皺起眉頭，她的人生已經徹底結束了。隻有他，獨自困在無可言說的空白。
他努力融入大學生活，勤奮學習，扮演一個樂觀開朗家境殷實的陽光男孩，和同學打成一片。
但也時不時像現在這樣，需要躲藏起來，用手緊緊抓住床欄。
他感到名為“過去”的漩渦，存在著一陣巨大的吸力，要把他從明亮的大學吸走，吸回陰暗的地獄中去，以至於不得不抓緊什麼東西，閉上眼睛抵禦這場天旋地轉。
他明白，他和同學們最大的不同，在於他關心的事情不在這裡。
搶課、績點、蛐蛐老師、雅思、出國交換、社長競選、戀愛八卦，這些占據大學生注意力的事情，他全不關心。時至今日，他最大的關注點，仍然在夏遊身上。
從第一次見麵開始，他的注意力就一直在她身上。
那是高一剛開學不久，放學時下了大雨，他穿著雨衣騎車回家，看到有個女生騎在前麵，穿著恒中的校服，被雨淋透。
初秋的天氣在劇烈轉冷，淋一場雨會感冒的。他想起自己包裡還有應急的一次性雨衣，於是追了上去。
“需要雨衣嗎？”魏南冠問出口的瞬間，看到女生的前車籃裡，一件彩色的雨衣把書包包裹得密不透風。
“不用了，謝謝。”
他尋思著要不要說一些“會感冒的”之類的廢話，氣氛一時尷尬，女生加快速度騎走了。
他回想起女生僵直的眼神，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痛苦的人，需要借著雨水打在頭頂，喚醒一些存在的實感。
後來他們也在回家路上偶遇過幾次，兩人家住得隻隔一條胡同。高二文理分班，他們分到了同一個班級，又都在天文社，聯係逐漸多了起來，遇到了就一起騎車回家。
“那天你為什麼不穿雨衣？”
再三猶豫後，他忍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
“喜歡淋雨。”
“為什麼呢？”
“說來話長。”
“又不著急，你慢慢說唄。”
在隨後的半年時間裡，夏遊斷斷續續地和他講述了，她的整個人生。
陽光透過褐色的棉布窗簾，薄薄的眼皮，在夏遊年幼的瞳孔上投下了變化莫測的彩色影子。夏遊每天靠觀察著這些影子，度過幼兒園難熬的午睡時光。
“哪個小朋友最乖，睡得最好，老師就會獎勵他一顆糖果。”
夏遊豎起耳朵，聽著老師在床鋪間悄無聲息地遊走。她走到哪裡了？向我這邊走來了嗎？玻璃糖紙傳出似有若無的摩擦聲，她給誰糖了？
老師從夏遊的床邊走過，或許在她的枕頭邊無聲地放下了一顆糖果，或許沒有。她還會回來嗎？
腳步聲消失了，換上均勻而沉重的，大人的呼吸。夏遊知道老師也躺在自己的床上休息了。
隨之而來的，是同學們嘰嘰喳喳的偷笑和竊竊私語。老師睡著了，他們就不用再裝睡了。
“有糖！紅色！”
“我也有！綠色的！”
夏遊想睜眼看看，但又害怕因為這個動作錯失了“最乖小孩”名號。最乖的孩子現在應該睡著了，不會睜著眼睛在枕頭邊找糖。也許老師雖然躺在床上，但依然朝自己這邊看過來呢？
透過緊閉的眼皮，世界逐漸產生了模糊的形狀。光亮在枕頭邊，凝聚成一顆閃閃發光的糖果。在甜蜜的想象中，清晰地閃耀著。
不知過了多久，窗簾唰地一聲被拉開，老師喊出那句期待已久的“小朋友們起床了”。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夏遊翻身而起，看向枕邊，沒有！夏遊心涼了半截，又把枕頭抬起來仔細尋找，還是沒有。
“沒關係，我也沒有。”隔壁床的小男孩安慰她。
“我為什麼要和你比？”夏遊心裡這麼想著，沒理會他，轉頭去看妮妮。
妮妮和鄰床嬉笑打鬨著，完全沒注意到夏遊的視線。老師喊她，她就利索地爬下床，讓老師梳頭。梳完頭她直接跑了出去，要第一個搶先去教室裡玩玩具。
在她的枕頭邊，靜靜地躺著一顆黃色的糖果。在酸三色糖果中，黃色是最好吃的。是夏遊幻想中，琥珀般閃耀的糖果。
夏遊不知道空無一人的教室是什麼樣的。每當她梳好頭回到教室裡，同學們已經熱火朝天地玩了起來。矚目的“芭比角”肯定已經被以妮妮為首的幾個女孩占據，男生們則傻乎乎地玩球或者橡皮泥。
在所有玩具中，電腦是最好玩的，夏遊很久之前玩過一次。玩家可以在上麵操縱螞蟻，滿屏幕地搜集大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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