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他祝我幸福
逢雙靠在病床上, 她的說話的語氣很平靜。
“九年前,我剛上高三,上的是A市的高級私立中學,剛開學不久, 發生了一起綁架案。”
“我和另外兩名同校女生被綁架至市郊區的廢棄居民樓中, 綁架犯極度囂張, 給兩位目標的家裡都發了告知信。”
“是,這個信息我們有記錄, 當時推測犯人作案的動機是仇富,他的兩位目標是富豪蔣家的獨生女和顧家的獨子……也就是現在等在病房外的顧寫白。”警察點了點頭。
“當時的經過我說得很清楚了,顧寫白沒被他帶走, 因為我穿走了他的校服, 還留在了他課後經常獨自去往的空教室,犯人誤以為我是顧寫白, 所以把我帶走了。”
“我是意外撞見綁架犯行動的, 當時報警已經來不及了,他已經在行動的路上,如果我阻止他,會先被他解決,所以我選擇假扮顧寫白。”
“可以冒昧問一句嗎?”警察問。
“我幫助顧寫白的原因和案件無關,可以不聊嗎?”逢雙輕輕閉上了眼, 這是她最後悔, 但不得不去做的一件事。
“抱歉。”
逢雙繼續說:“綁架犯在拿取贖金後戲耍了所有人, 他的目的不是錢, 隻是為了驗證他綁架來的人有多重要。”
“他的目的就是殺人,並且用了極其殘忍的方式。”逢雙在說到這件事的時候,聲音還是平靜萬分, 仿佛她並不是這場案件唯一的幸存者。
“犯人在帶走我的時候已經發現我不是顧寫白了,但當時顧家那邊已經接到了消息,派了保鏢過來,他沒有機會了,所以我也成了被綁架的受害者。”
“他使用了淩遲的方式來殺死另外兩名女性,我是參與者之一。”
“他沒有殺我,隻是讓我也拿上了那把刀,他蒙上我的眼睛,讓我處於黑暗之中,他抓著我的手,讓我也參與了這場淩遲。”
“兩位女孩,一位受害者叫蔣珺,一位叫路語淑,路語淑是蔣珺的小跟班吧……反正蔣家的大小姐需要一位同齡人來貼身照顧她,路語淑拿錢的,她家裡很需要錢。”
“路語淑是我唯一的朋友,她需要錢,綁架犯不在的時候,她為了保護蔣珺,偷偷交代我千萬不要和綁架犯說她們兩人中誰才是蔣珺,她說就算她在這裡死了,也可以從蔣家那裡拿到一筆很豐厚的撫恤金。”
“我沒有聽她的話,在綁架犯要砍下她們其中一個人手指的時候,我說了誰才是真正的蔣珺。”
“我頭上的傷,是那時候留下的。”逢雙摸了一下自己的眉骨,“連綁架犯都沒想到的是,暴怒的蔣珺在禁閉的密室內狠狠撞了我一下,我摔在旁邊的水泥柱上,但傷得不算重,這是我在那次綁架案中受到唯一的傷。”
“犯人很聰明也很細心,他看出蔣珺曾經霸淩過我,問我是不是要報仇。”
“她很可恨,但不至於要殺了她,我搖頭,但他還是把刀塞到了我的手裡,他讓我把她身上的皮肉一片片切下來,他的力氣很大,我一點也沒辦法掙脫。”
“但我不想殺人,所以我一直在反抗,我劃出每一刀都能聽到蔣珺的慘叫聲,而反抗的結果就是我手中的刀尖失去控製,直接刺進了麵前那個女孩的心臟。”
“當時她還沒死,可能還有獲救的機會,但因為我的掙紮殺死了她,可能我真的恨蔣珺吧,所謂的掙紮反抗都是故意的,抱歉,我覺得我有的時候可能也真的這麼壞吧,我分不清,對不起……”
逢雙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當時在黑暗中的那個人一直在引導著她對蔣珺的仇恨,她真的是在全力反抗嗎?在當時蔣珺的慘叫與謾罵聲中,她是不是真的有一個瞬間想要殺了她?
但結果是肯定的,確實有一個女孩死在了她的刀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她親手殺了她。
“逢小姐,這不怪你,這是罪犯的刻意引導,在當時的情況下,你被迫做出什麼都是無罪的。”警察說。
“可她確實死了,是我殺了她。”逢雙輕聲說。
“他最後摘下了我的眼罩,在恢複光明的那一瞬間,我看到了眼前血淋淋的慘狀,而倒在我麵前的根本不是蔣珺,而是我唯一的朋友,路語淑,她的喉嚨部位都是血,那個人提前把她的聲帶切斷了,好讓我認不出人。蔣珺還活著,她身體殘缺,血肉模糊,臉上白骨都露出來了,快要從眼眶掉出來的眼睛就這麼直勾勾地瞪著我,我身後的犯人丟出一把小刀,紮中了她的心臟,她也死了。”
“那個人在我脖頸上紮了一針,我昏了過去。”
“然後就是爆炸發生,我獲救,當時是黎望救了我,他是負責此次案件的隊長。”
“當時案件的調查結果是罪犯在爆炸中身亡,在現場留下多處罪犯的身體組織碎片。”
“我創傷後應激障礙嚴重,曾多次報案自首,說我才是殺害路語淑的凶手,後來醫院對我進行精神診斷,明確說我因此患上了輕度的妄想症,那件案子也就差不多結束了。”
“遭遇了這樣的事情確實不是正常人能承擔的,何況你在童年時就……”警察安慰道。
“這也是我曾多次懷疑我自己也許就是凶手的原因,因為在被綁架期間,凶手和我說了很多話,在黑暗中他勸我殺人,說了一件……隻有我才知道的事情。”
“我母親殺害肢解我的父親,是因為他長期的家暴,在他動手之前,我買了老鼠藥……”逢雙的雙唇微微顫抖,“這對於一個很小的孩子來說,確實很難以置信吧。”
“那時候能購買到的老鼠藥毒性很強,但我還沒來得及下手,那天晚上媽媽就把父親殺了,她也是抓著我的手,拿了把菜刀把他的肢體砍斷,她在黑暗裡跟我說,這種事情讓她來做就好了,她早就想這麼做了,最後她吃了我買的老鼠藥,也死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我什麼都沒做,但它……”逢雙看著病房裡白到刺眼的牆壁,一時間又感覺到自己呼吸不上來了。
但是她造成了這一切不是嗎?
“母親在黑暗中對我說的話,隻有我聽到了,她說我早就想這麼殺人對不對?”
“但在綁架案中,我被迫動手時,犯人也在我耳邊說了類似的話,他說我是不是就想這樣殺了蔣珺。”
“都是隻有我知道的事情,這要我怎麼不去想——可能所謂的罪犯也隻是我的妄想,這一切可能都是我做的。”
“有的時候,我真的分不清……在那兩起案件中,我最恨的人死了,最在意的人也死了。”逢雙聲音沙啞。
警察給逢雙遞出了紙,她以為逢雙會哭,但她隻是瞪大眼迷茫地看著前方,眼中沒有淚水落下。
經曆這樣的事情還要保持情緒穩定,她需要打磨出一顆冷漠冰冷到何種程度的心?
“但至少你現在從陰影中走出許多了,對不對?”警察安慰她。
“謝謝,但不是靠我自己走出來的。”逢雙笑笑,“在綁架案發生後的六七年間,我都以為罪犯是真的死了,黑暗中他對我說的話隻是源於我童年陰影的妄想罷了。”
“但在六年後,我和顧寫白在準備訂婚事宜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說,他很欣慰看到我現在過得很好,他祝我幸福。”
“他說他就是當年的凶手,連警方都被他騙過去了。為了證明他自己的身份,他還告訴我,綁架案後路語淑的家人根本沒收到蔣家的撫恤金。”
“路語淑父母雙亡,從小照顧她的爺爺得了罕見病,需要進口藥治療,當時他家裡根本負擔不起這麼高額的藥錢,所以路語淑才要去當像仆人一樣的陪讀跟班,她不顧自己安危也要保護蔣珺,也是為了撫恤金。”
“但蔣家沒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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