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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裂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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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季青停止敘述,留了些時間給田興儒記筆記。

五分鐘後,田興儒看著記在本子上的重點,問道:“後來沒過多久,你就晉升了?”

“是啊。蔡行長在下麵發力,安委員在上麵發力,我升得很輕鬆。”季青淡笑,“當然,也有一些持反對意見的人。”

“怎麼處理的?”

“找人翻他們的舊賬。他們忙著洗刷自己,自然不會再管別人的閒事。”

“你為了晉升,做了這麼多事。後來真升上去了,感覺值得嗎?”

“一開始感覺特別值。官大一級壓死人,越往上走越是這樣。每次看那些人在自己麵前極儘諂媚的樣子,都像看猴一樣有意思。”

“後來呢?”

“田書記,您幻想過當大官的生活嗎?”季青反問道。

田興儒笑道:“想過呀!以前經常想,想等自己上去了,非要好好懲治那些無法無天的大貪官不可!”

“我也想過。雖然我現在進來了,但很長時間以來,我幻想自己晉升後的生活時從沒想過要享受什麼。我想過改革,想過優化目前的銀行係統,想過放開手腳大乾一場。”季青道,“但事與願違,實際情況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怎麼個不同法?”田興儒再次打開筆帽。

“我以為我成為副行長以後,麵對的都是深切關乎民生的大事。實際上我上任之後,麵對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我的權力和威嚴,相比前任副行長孫愛民削減了許多。以至於我推進每一項工作時,都要承擔無數微小但煩人的阻力。”

“具體表現是?”

“還記得我處理千江貸款項目時,非讓我拿到孫愛民的簽字才願意調人給我的那個人事部長嗎?那是孫愛民在任時他的做法。”季青道,“結果我上任以後,他三番五次地越過我,直接給其他副行長調人用。他覺得我年輕,所以其他副行長的威嚴在我之上。他不敢得罪別人,但敢不經我同意執行其他副行長的命令。”

“哦……”田興儒微微蹙眉,沒料到事情會有這樣的發展。

“我差點被這老家夥氣瘋了。但仔細一想,問題的源頭其實並不是他。”季青哼笑,“是另外三個副行長想分我的權。當初孫愛民是蔡銳華的愛將,所以他們從不敢動孫愛民的權。後來換成我,他們就各懷鬼胎了。”

“那你怎麼解決的?”

季青的神色變得有些晦暗,他道:“說到這個,那不得不感謝我的高老師。”

田興儒知道,季青口中的高老師,就是被判死刑的高盼山。

“我用了當初高盼山的方法,殺雞儆猴。”季青笑道,“我趁銀行開大會的時候,當著另外三個副行長的麵,把那個人事部長罵得狗血淋頭,質問他怎麼敢越過我調動職員。當時會議室裡所有人噤若寒蟬,沒人敢出聲觸我的黴頭。我那三位同僚的臉色好看極了,自那以後再也不敢越過我調人了。”

“唉……”田興儒歎息一聲。

他不讚同季青的做法,但他又想不到更得體,更有效的做法。

“田書記,您知道我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季青道,“但剛上任的時候,我真覺得人就是賤,給臉不要臉。你想跟他們井水不犯河水,他們非得在你井沿上踩兩腳。你尊重他們,鼓勵他們拿出成績。他們懶得乾,就想旁門左道的方法親近你,腐蝕你。除非你撕破臉皮化身野獸,否則他們都找不回工作狀態。”

田興儒想了想,將這件事也記在本上。

季青繼續道:“我足足用了半年的時間盤理人事問題,用的儘是些雷霆手段。一開始下麵的人對我頗有微詞,見我越來越凶猛,反而全都乖順了。”

聽到這,田興儒忽然問:“你有沒有意識到,你當時可能陷入了某種過度反應、狂躁的狀態?或者說,你越來越像你曾經怨恨過的……高盼山?”

“當時沒意識到,後來有一天忽然意識到了。田書記,您還記得我那隻碗嗎?”

“……李方寸送給你的那個?”

“對,那隻因為碗底有暗裂而折價的碗。”季青道,“我覺得它的命就像我一樣可憐,被所有人拋棄。可後來我發現,不光它像我,我更像它。我的心裡也有一道暗裂,我們的生命都因暗裂而崩碎。”

季青上任成為副行長滿一年時,他在工作中已經很少遇到來自銀行內部的阻力了。

所有人都將他的為人和能力看在眼裡,就連行長蔡銳華也能心平氣和地與他閒聊幾句。

隻有一件事讓他很難受。

作為唯一一個在銀行高層紮根的項飛兄弟團成員,季青不得不為這幫人開綠燈。

好在項飛愛惜他這顆來之不易的棋子,替他推掉了許多容易落人口實的請求。但與此同時,項飛也借由他的手在銀行裡埋下了四五顆棋子。美其名曰‘季家軍’,用來在必要時幫助季青。實際上,根本就是對銀行抱有企圖。

因為這件事,季青幾乎夜夜都不能安眠。

他開始覺得自己為了登高,將項飛的勢力引入銀行是非常錯誤的選擇。如果銀行的這潭水最後真的變渾,他要為此付主要責任。

在無數個夜晚裡,他都坐在桌前望著那隻古董瓷碗,一邊思考未來的對策,一邊輕輕替它拭去灰塵,仿佛這樣就能緩解自己內心的憂慮和傷痛。

然而,在一個陰沉的冬季清晨裡,當季青又一次帶著濃重的疲乏從床上蘇醒時。房間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

直到季青洗漱更衣後,如往常那般來到桌前和自己的碗告別時。他才發現那隻他照顧了十年的碗,已經靜悄悄地,在一個風平浪靜的夜裡碎成了兩半。

季青足足在木盒前駐足了五分鐘,才失魂落魄地走下樓去。

他有了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果然,那天他到銀行後不久,就接到了項飛的電話。

對方反常地在電話裡和季青聊起少年時代。聊同學,聊老師,聊學校操場邊的皂莢樹,聊項季兩家在政治上的蜜月期……足足聊了半小時後,項飛才切入正題。

他告訴季青,一周前,那家曾向銀行申請過八百萬貸款的美國投資公司,因涉嫌香港四百億港元洗錢案,受到了香港廉政公署的嚴密偵查。而如今,香港律政司署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並對投資公司提起了訴訟。昨天,那個美籍商人已在香港被警方控製,目前正在接受審問。

項飛向季青保證,說他一定會找人壓下這件事。可萬一有人將季青帶走調查,季青千萬不要將兄弟們的事供出去。此外,一旦季青被捕,他會動用全部人脈撈季青出來。讓季青千萬以大局為重。

放下電話後,季青呆坐許久,最終露出個疲憊而解脫的笑容。

……想辦法撈他出來?

當他是傻子嗎。

如果項飛沒扯那半小時的舊事,他說不定還能相信對方幾分。可既然項飛搬出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也要勸他閉嘴,說明事情已經到了壓不住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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