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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1

【隋今】

雲層高渺,腳下平川,經過四個多小時的飛行,少年終於降落在T國首都一個有些老舊的機場。他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隨著人流往前走,耳邊全是聽不懂的語言。

在眾多吵鬨的聲音裡,少年艱難地捕捉一絲鄉音。

“隋今!隋今!”

隋今抬頭看見了大他六七歲、小麥色皮膚的遠房堂哥——隋大河。

隋大河倒是很熱情地接過隋今的行李,帶著他往外走。機場的門剛打開,翻湧的熱浪迎麵襲來,撞得隋今措手不及,東南亞灼熱的陽光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他悶聲不響地埋頭跟在堂哥後頭走,倆人經過一整棟裙樓,終於來到地麵露天停車場。

車門俯一打開,迎接隋今的是更熱更悶的車廂。

隋大河也有些受不住,他站在車外說:“先開會兒空調。”又解釋道,“我以為你半個小時前就會到,就沒停在地下。”

隋今擦擦額頭上的汗,扯了扯微微濡濕的衣領說:“沒事。”

五分鐘後,一輛有些老舊的軍綠色皮卡車離開停車場,駛上城市道路。

“好不容易來一趟,咱們晚上一塊吃頓好的。”

道路兩旁都是高大的棕櫚樹,車裡冷氣開得很足,隋今身上的汗很快就吹乾了,但焦躁的心卻一直沒有平靜下來,隻簡單應了一聲。

紅燈變綠,車子起步,就在這時,隋今的餘光中看到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儀表盤邊上移動。身邊的男人驚叫一聲:“壁虎!!!啊啊啊!!!快拿走!!!”

隋今沒被巴掌大的壁虎嚇到,倒是被隋大河的反應驚到。他出手迅疾,一隻手按住了壁虎,另一隻手搖下車窗,雙手配合,咻一下將那隻灰褐色的爬行動物丟了出去。

驚魂未定的男人感歎道:“我去,你真牛。”明明他才是被嚇到的那個,卻要給隋今傳授這兒的常識,“這兒就是這樣,蚊子、蜘蛛、壁虎……反正就是各種爬來爬去,飛來飛去的東西特別多,村裡鎮上都一樣,你習慣就好。”

隋今一來不怕這些東西,二來也確定自己不會在此久留,便隨口答道:“好。”

車子行駛了一個小時,穿過一條約有十來米寬的河流,終於來到此行的目的地——一個背靠大片森林的小鎮。

滿眼的綠色,高大的植物,從眼前一直延伸到天邊。

隋大河提著行李帶著隋今走進一棟三層小別墅,別墅的門上粘著一副已經有些舊了的春聯,左邊的福字還好好的,右邊的福字卻已經耷拉了下來。

一進門,隋今就看到了熟悉的關公像。關公像麵前站著一個穿POLO衫的男人,男人腰間別著一大串鑰匙,手裡舉著三炷香,心裡不知在默念什麼,過了一會兒才彎下腰去,虔誠地拜了三拜。

男人上完香,回身轉頭,和隋今對上眼睛。

這是隋剛,隋今喊了十幾年爸的人。

隋今印象裡,他們聚少離多,似乎直到今日,少年才第一次看清這個男人的模樣——中等身高,稍微有些壯實,看著四十開外,頭發沒有怎麼打理,臉上有一些皺紋,皮膚略顯粗糙,下巴還有一些沒刮乾淨的胡茬,除此之外,很普通的一張臉,沒有明顯的特征,說不上好看,也談不上醜。

但隋今經常被人誇好看,單純地因為外貌得到過不少旁人沒有的機會。就這點而言,他們長得並不相像。

隋大河打了聲招呼出去了。

隋剛:“成績單拿過來給我看看。”

隋今承認他這次期末考得很差。

隋剛捏著成績單,用力捋了幾下頭發,狠狠歎了口氣說道:“這個暑假給你報的語言課也沒有去上,你到底還想不想出國念書了?我從早到晚提心吊膽,一年到頭也掙不著幾個破錢。你知不知道你不好好努力就得繼承這攤子破事?”

就在這時,隋大河拎著一個手提箱回來了,他把箱子啪地往桌上一放,兩個拇指同時按住左右的開關,箱子應聲彈起。青年流暢地把箱子轉了方向,說:“叔,你趕緊數數,沒問題我就拿去銀行存起來了。”

於是,隋今一低頭就看見了一箱錢,他不認識錢幣上麵的頭像,但是阿拉伯數字他是看得懂的,多是500一張的、也有一些麵值200的。錢幣不是很新,有些上頭還有一些汙漬,皺皺的,一看就不是從銀行裡取的。

這一大箱子得有多少錢?

隋大河像是知道隋今在想什麼,下一句就是:“我數了一遍,是300萬沒錯。”

隋今看看錢又看看前一秒還在說掙不到錢的隋剛,後者神情一噎,衝隋大河說:“去去去,沒看見我正在談事嗎?”

隋大河撓撓頭,“哦”了一聲,扭頭就走了,留下一箱錢。

隋剛簡直要心臟病發,他啪地一下把箱子合上,對隋今說:“這是錢比咱那的便宜多了,換算過去,也沒多少。”又說,“我還得給別人結錢呢,這錢也就在我手裡過一下。資金周轉你懂不懂?”

隋今沒有接話,隋剛便又轉回正題:“你到底為什麼不想讀書了?”

隋今:“不值得。”

“不值得?聽好了,教育就是最好的投資!”

隋剛覺得自己過去十年和兒子說的話都沒有今天一下午說得多,隻是任他怎麼說,兒子都像鋸了嘴的葫蘆——沒聲兒。

天色漸漸暗了,隋大河過來喊父子兩個吃飯。

隋剛騰地起身,撂下一句:“行!不讀就不讀了!明天起就跟著我做事,讓你看看不好好讀書的下場!”

隋今看著一點表情都沒有,渾不在意似的。

晚上的菜色倒是豐盛,黃咖喱海鮮、烤豬頸肉、芒果飯……十來個菜滿滿當當放了一桌。

一桌吃飯的除了隋家父子倆和隋大河還有其他四五個人,都是平日裡一塊和隋剛做事的,既是上下級同事,也是沾親帶故的同鄉。

一群男人湊在一塊,免不了喝酒。隋今不喝,也沒有什麼胃口,簡單吃完就上樓回房間了。舟車勞頓,他沾了床很快就睡著了。半夜,他迷迷糊糊地醒過來,感覺房間裡有什麼東西飛來飛去,開了燈一看,竟不知道從哪裡溜進來一隻蝙蝠,他趕緊打開窗戶把那小玩意趕了出去。

透過薄薄的門板,他好像聽見了啤酒瓶倒在地上的聲音,一看時間——已經過了12點,他們還沒有喝完嗎?

喉嚨乾乾的,隋今拉開房門準備下樓去找點水喝。卻在拐角處聽見了樓下隋剛說話的聲音:“你明天把那小子帶出去,找個機會嚇他一下,讓他知道T國可不是什麼好玩的地方,就是找幾個人裝成混混,揍他一頓也行。”

“叔,你這是做什麼?”是隋大河的聲音。

“十幾歲的臭小子不念書能乾什麼?讓他知道外頭的險惡,自然會回去好好學習。”

“懂了,這事您就包在我身上吧。”

每一句都聽清了的隋今在樓梯上站了許久,又轉身默默回了房間。

從小到大,隋剛沒怎麼陪過隋今,但少年不傻,他知道隋剛一直很關心他,早早地就幫他把未來的路都鋪好了。有這樣的父親是許多人的夢寐以求,但是……

過去這段時間,他打過許多腹稿,但事到如今,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把那件事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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