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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離玄你竟然有、竟然有……

嵐澤仙君死了。

當初驟然從段書恒口中聽到這個消息,薑沉隻有一個念頭——

離玄永遠不會原諒他了。

但這想法其實荒謬,且毫無道理。

畢竟在這天前,他甚至不知道趙離玄整日念念叨叨掛在嘴邊的“兄長”,就是名滿三界的浮熙宮主。

趙離玄是常提起他大哥。

可說的無非也隻是兄長如何品貌無雙、樂善好施,開了多少商鋪收養了多少孤兒,以及常不離口的"我兄長天下第一好","捅破天也有兄長替我兜著","兄長說我不必成器,每天開心就好,反正有他養我一輩子。"

這些年妖明界早早閉疆鎖域,薑沉一介凡妖,也不可能提前預知魔族入侵。嵐澤仙君之死與他並無乾係。

卻不知為何,就是再清楚不過地意識到……

一切都再不會一樣了。

……

後來,也確如他所想。

時隔二十年再見,一切物是人非。

琉璃燈盞璀璨如晝,餞別慶宴正值酣暢。畢竟是最後一夜,眾妖仙都比平日更熱情放縱幾分。

黎玄仙君又素來深受喜愛,此刻更是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在中央。

“仙君嘗嘗,這是我親手烤製的人間風味孜然羊油,絕對辛辣夠勁!”

“仙君,這是人皇宮裡的宣賜酒,特意帶來上界給您嘗鮮!”

“嗚嗚,這是我連夜縫製的留念香袋。下次見麵不知何時,仙君務必收下。以後常來人間界啊……”

"多謝諸位盛情。"

被簇擁的白衣仙君真誠含笑,一一接過禮物,還不忘妥帖回贈了每人一份不染仙境名品鮫海珠:

"山水有相逢,定終會再聚!"

這些年,薑沉常聽人說,黎玄仙君風姿氣度……越發像他那位故去的兄長。

薑沉從來並未見過嵐澤仙君,自然也看不出像不像。

眼下唯一看清的,便是晚燈瑩瑩照著趙離玄明亮深邃的眸。他坐在那兒,即便手中握著油滋滋的烤串,依然如畫中仙君不染塵埃。

他如今吃相很是斯文。

會將肉粒一粒粒從鐵簽上剔下,細細切好方才入口。

可若是以前那個青年……

隻怕早就三兩口大快朵頤了,還會兩腮鼓鼓同大家說笑。

……人有執念、無法放手的樣子,往往並不好看。

這點薑沉再清楚不過,儘管也用了這麼多年刻意否認、視而不見。

此刻,他閉了閉眼,終於從陰影中起身,一步步走向那片璀璨燈火。

每近一步,心口便隨之狠狠一搐。

一下,又一下。

……

他已於陰暗的角落靜候多時。

看那些妖仙們一個個觥籌交錯、依依不舍,飽含熱切地纏著“又菜又愛喝”的黎玄仙君執杯話別。

三杯,五杯,十幾杯。

終於,趙離玄兩頰微醺、步履虛浮。

纏著黎玄仙君一直喝的妖仙們,應當也並非是存心故意灌醉他。

畢竟兩界仙君多海量,誰又能想到,黎玄的酒量竟其實淺薄得十分可笑?

但他就是很不能喝。

因而此番月狩期間才會從來都是以茶代酒。就是怕醉後失態、鬨出笑話。

畢竟一旦多喝幾杯,黎玄仙君就會變得……完全不像他。

……又或者應該說,更像他了?

但今日餞別畢竟不用考慮正事,黎玄仙君也所索性終於放開了喝,很快便開始沒個正型地酒後亂來——

此刻,他已整個人軟軟靠在鬱如沐肩頭,雙手緊緊環著對方的腰,臉頰還在如沐仙君胸前狂蹭:"嗯,兔兔好軟.....嘿,誒嘿嘿。"

一向清冷自持的仙君露出這般情態,四周圍觀的妖仙倒也隻會跟著東倒西歪地哄笑。

一半大概因為,其實所有人此刻已皆醉意朦朧,除了看熱鬨傻樂並不會多想什麼。

另一半則是因為,人仙這邊早在趙離玄之前,就已先高了一個夏雲階。

好歹黎玄仙君喝醉後反差再大,也隻纏著如沐仙君一人禍害。一向“沉穩持重”的夏仙首就不同了,剛才可是滿場子亂跑,見一個調戲一個。

連鹿仙首都攔不住他,眼睜睜看著好幾個純潔妖仙被他依次親得麵紅耳赤、眼泛水光!

最後,連鹿仙首都不管了,隨便吧。

然而饒是醉意醺然,當薑沉一身玄衣走近時,圍在趙離玄身旁的妖仙們還是在無聲的威壓下默默讓出了一方空隙。

薑沉便在這一席之地默然落座,近距離看著那人暈陶陶地在鬱如沐懷中亂蹭。

鬱如沐也喝多了,隻能軟綿抗議:“離玄,不胡鬨。”

趙離玄:“嘿嘿……大兔兔……就鬨。”

“兔兔可愛……哪裡都好,真的,……比我當年在人間界時,金屋藏的……那個嬌,還要軟和。腰也……比他,更好摸,哪裡都……比他更好。”

“師兄,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嘿嘿,嘿……你今天……難得穿紅色,特別好看。”

“真好看,嘿,最好看了!”

“……”

燈影明滅,照映著他迷糊滿足的淺笑。

更照映著薑沉山雨欲來、晦暗不明的眼。

……

半個時辰後,梨花水榭。

月色正透過雲隙,明滅在窗欞間流轉。薑沉將趙離玄死死抵在門邊,雙臂如鐵箍般死死收緊在腰,幾乎將人整個狠狠包覆、嵌入骨血。

趙離玄:"嗯……困。不玩了,想睡……"

薑沉卻隻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將懷抱收得更緊,吸著他的頸子,密密麻麻不留一絲縫隙。

趙離玄又累又困,暈乎乎渾身又被禁錮,想要掙紮拍打也沒力氣,聲音不自覺就含糊染上了委屈:

“放……不喜歡。你……不軟,也……不香,不喜歡你。我要兔兔。”

夜涼如水,霜凝成冰。

唯有相貼的肌膚蒸騰出不合時宜的灼熱。

薑沉充耳不聞、閉心不聽,隻繼續如瀕死的藤蔓一般死死攀援纏繞,貪婪地汲取那一點熟悉的氣息。

就那麼裹著膩著,如蟻附膻,不死不休。

……離開人間界後的第五年春天,他回到了洛州。

西市長街依舊車馬轔轔,巷口糖畫攤子也還一如既往熬著麥芽糖,甜膩的香氣纏纏繞繞,混著小販拖長了調子的吆喝:“畫龍畫鳳——甜掉牙囉——”。

曾經的小院裡,絲瓜花依舊在牆頭開得恣意,隻是藤始再沒有人打理,瘋長著爬滿了半麵院牆。

屋內一片安寂。

紫檀多寶閣上蒙著薄塵,閣中的青玉小獸和釉裡紅瓷瓶也黯淡無光。拔步床裡還堆著各式鵝形軟枕,絨羽在斜照裡同樣泛著灰蒙蒙的柔光。

吱呀。打開描金衣櫃,暗淡肅穆的玄色衣衫依舊在裡麵整齊掛著,而另一些織金錦袍、緋紫華裳,則被委屈地疊放在角落。

薑沉重新在小屋住了下來。

每日拂去多寶閣上的塵埃,給院裡的絲瓜藤澆水。餓了就煮碗陽春麵,坐在曾經共食的木桌前,獨自吞咽。

起初,他隻是一心一意地等。

從前他在妖明界,人仙沒辦法前往。如今他回了人間界了,上界人仙隻要想,隨時隨地……都能下來。

就這麼一天又一天。

他想,許是那人還不知道他回來了……

他得做點什麼,讓他知道。

於是他拜入燎原庭,第一戰便是剿滅南疆沼魔。隨著半年單槍匹馬出入瘴癘之地,薑沉之名在人間界初露鋒芒。

可名聲似還不夠響亮,不夠所有人聽聞。

他便去做更大的事——鎮守北冥海眼,擊退魔魚來潮。薑仙君的名號越來越響,幾座邊城受他恩惠,甚至自發為他立祠,香火日夜不絕。

卻似乎還是不夠。

那就把名聲弄得再響亮些,足以震動三界。

總有一日,人間界的茶樓酒肆,不染仙境的雲巔宮闕,會是無人不傳頌執劍仙尊薑沉的戰績與威名。

到那時候,他等的人……應該就能想起他了吧?

……

然而一年又一年,絲瓜綠了又黃。

執劍仙君威名響徹三界,卻還是孤零零被遺忘在這方小院。

一秋又一春,兩界往來頻繁。夏雲階、鬱如沐……浮熙宮但凡叫得上名號的仙君幾乎都來過人間界公乾,少則幾回,多則十餘次。

薑沉想,也許下回……

總有一回,他總得來。

終於燎原庭月狩,浮熙宮送來助陣名單,黎玄仙君赫然在列。

月狩的流靄隙淵在三界交彙,薑沉特意去了最前方的驛站。兩人甚至還遠遠對視了一眼——

時隔十年,他無比確信,那人一定也看見了他。

看到了。

然後如臨大敵,落荒而逃。

那次回來,薑沉開始變得多少有點不太正常。

明明此前幾年,他都能夠維持足夠的體麵——好歹也在妖明界當過兩年城主,便是本性孤傲,也已學會戴上溫和謙遜的麵具,與各色人等周旋自如。

更不要說回到人間界後,為在燎原庭迅速出人頭地,他更是將本性鋒芒往死裡壓。

曾幾何時,一度燎原庭薑沉仙君的風評,也不是後來的“冰冷尖銳”、“脾氣不好”、“難以接近”。

而是"沉穩可靠"、"謙和有禮",人人稱讚。

可當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夢也被現實撕碎,他終是再撐不住這虛偽的假象。

此後年複一年,他越發沉默寡言、言辭刻薄,開始酗酒,渾身豎起尖刺。

他又去斬了幾個魔,世間又多了幾處香火供奉。

又買下幾座山,種了大片的金銀花田,將洛州沉木莊的分號開到了上界。

他做了很多事,又仿佛什麼也沒做。春去秋來,梨花開了又謝,一晃五年,一晃十年,漫漫沒有儘頭。

小院依舊花開明媚,陽光依舊灑滿庭院。

唯獨他漸漸被怨念化作的泥沼吞噬,越陷越深,陰冷潮濕一年甚過一年。

還剩多少時日呢?

他還能等多久?最多五年,或許四年……甚至三年?

偶爾也會有片刻清醒。

但大多數的時候,清醒是什麼?都說人生在世本該保有一定的清醒,不幸他卻早丟了。

就這麼一晃今日。

重逢,又將再度分別。

清冷月色如水銀瀉地,將緊緊相擁的貪婪輪廓鍍上一層朦朧的邊。

薑沉在懷中人頸間狠狠吸了一大口。才終於恍惚地、依依不舍地,極輕、極緩地鬆開。

而趙離玄早已困得東倒西歪,撐著最後的一絲力氣,晃晃悠悠跌坐在床沿,卻又在那自顧自地狠狠揉了揉臉,努力保持最後的清醒——

大概是熟悉的梨花水榭裡,始終浮蕩著一絲陌生又似曾相識的淡淡梅香。

讓他始終覺得,他似乎……好像……認得身邊這個徘徊不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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