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沉:當我不做人時我在……
薑沉從來沒有喜歡過趙離玄。
隻是初遇之時,覺得他卡在樹上的樣子特別好笑,於是人生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了。
至於再後來的種種……
他記性很好,樁樁件件當然都清楚記得。
可即便不曾忘記絲毫,卻也極少回想。
有時候,甚至還會刻意繞開一些過於鮮明灼人的片段,儘力不再觸碰、不願提及。
……
初到妖明界的那年,薑沉的境遇其實相當順遂。
甚至可以說是風生水起。
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緣由——明明自打不染仙境崩塌,一分為二致使妖明界初辟,且自成一片新界域後,主動投效這片妖仙淨土的青年才俊便多如過江之鯽。
卻偏就是他這個籍籍無名之輩,得了素未謀麵的妖皇賞識。
當時流傳最廣的說法,是他在“燼水之戰”中為妖仙一族立下了不世戰功,才能如此年輕便脫穎而出。
"燼水之戰"乃是這回人間界妖仙紛爭中最重要、亦是最慘烈的一役。因戰火綿延數日,最終燒到人間界洛水分支的燼水兩岸,故而得名。
關於燼水之戰中薑沉做了什麼,眾說紛紜。
有人傳他單槍匹馬於萬軍叢中連退數位人仙大能,劍鋒所指無人能敵;亦有傳言他深入敵後,以菁純烈火焚儘人仙後方大陣,斷其根本。
總歸,必是功勳卓著,才會在戰後青雲直上。
甚至被妖王一句“燼水之戰,薑臨淵居功至偉”,直接破格提拔為妖明界的醉月城主。
須知,不染仙境從來遠不及人間廣袤。
因而由其分裂而成的妖明界同樣不大,統共也就十二座主城。
醉月城正是這十二主城中,除妖都皇城之外最為富庶靈秀之地,可見妖皇對薑沉如何青眼有加。
醉月城全名“梨花醉月城”,坐落於數條極品山川靈脈的交彙之樞,即便在曾經不染仙境無數鐘靈毓秀之地中,亦是赫赫有名。
城如其名,四季梨花如雪,紛揚不絕,更有三界名景醉月仙泉,泉水清冽甘醇蘊藉月華,泉釀造的“醉月仙釀”三界馳名。
更有文人墨客無數,千萬年來為此城寫下“醉月泉邊梨花雪,玉壺傾儘不知年”、“千樹梨雲浮香砌,一泓月魄入酒觴”、“瓊英覆階白如許,疑是月醉臥雲津”的無上佳句。
此外,城中還產諸多靈物。
如滋養神魂的霜月花露、極品法器之材梨木心、以及唯有此地水土方能培育的雪頂靈茶……
如此物華天寶的豐饒之地,妖皇竟大手一揮,全賜予了薑沉。
城主府是現成的。
舊名棲楓藤閣,聽聞曾是不染仙境素有“戰神”之名的沈楓延仙君府邸。
隻是如今山河易主。
薑沉入住後,棲楓藤閣被更名為醉梨府。府內白玉為階,琉璃作瓦,九重院落深深,皆掩映於扶疏花木之間。
當然處處最為醒目的,仍是那如火如荼、攀滿亭台樓閣的赤色楓藤。此外,回廊下懸著的玉片風鈴隨風清響,池中錦鯉斑斕嬉遊於睡蓮之間,生機勃勃。
妖皇更遣來眾多仙童侍女、仆從雜役,以供差遣。還給醉梨府委派了一男一女兩位主事。
秦叔精於籌算理事,將城中稅賦、產業、往來交際打理得明晰妥帖,滴水不漏;青蘿姑娘則心思縝密,將府中一應起居用度、人事調度皆安排得井井有。
有此二人輔佐,薑沉很快便也在妖明界過上了饑時有珍饈,寒時有錦衣的安穩日子。
一日三餐從來不愁,累了也有人噓寒問暖。
這般境遇,其實同他最後兩年在人間界那座無名小院的光景……似也並無太多不同。
雖說這城主府邸比那間絲瓜黃花搖曳的鬨市小院寬闊軒敞了許多,卻也不給人以空寂寥落之感。
府中總是仆從如雲,他也永遠有人眾星捧月、笑臉相迎,耳畔也總縈繞著“城主要多歇息,切莫勞神過度”、“小廚房新製了點心,您定要嘗嘗,補益元氣”之類的殷切關懷。
有人關心,並不寂寞。
不會恍惚。
更不會有任何一處……覺得缺了什麼。
即便是偶爾心煩意亂、無端吹毛求疵,對著明明華美規整無可指摘的居所卻還是總覺得處處不合意,秦叔與青蘿也會立刻悉心揣摩他的心意,馬上將室內陳設更換過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恭敬周到得……讓他明明心裡還憋著無名火,卻也再是發泄不出。
如是,闔府上下,一派安然平順。
日日簾櫳映雪,處處器什生光。
院內更是竹影婆娑、曲徑通幽。水榭歌台邊蘭草生香,假山奇石旁牡丹競豔,皆是青蘿姑娘的妙手巧思。
唯獨種來點綴院落的那些星星點點的垂露忘憂草,某天,不知為何突然被城主給儘數拔了。
“……”嗯,懂了。
原來薑大人不喜這忘憂草。
雖不知緣由,但她默默記下了。
以後不種就是。
……
薑沉發瘋拔了滿院子的金針菜,拔得氣喘籲籲,胸中那股無名躁鬱才稍稍平息些許。
眼不見心不煩。
他在妖明界過得很好,真的很好,半點都不想念人間。
真的。
妖明界特別好,處處是人間界沒有的絕美縹緲,又無人聒噪。
他在此處十分自在,萬般皆由己意。
還沒有鵝那種叫得難聽、又叨人的煩人生靈。
不止他的醉月城沒有,整個妖明界都不見半隻大鵝的蹤影。
……
政務與薑沉而言,也算不得繁難。
他雖未學過為官之道,但畢竟當年在蕭雪樓時,便是出了名的勤勉。
不僅日日天不亮就刻苦修習劍術仙法,人間界的聖賢書亦從不少念。
薑沉十歲那年方才得以進到學堂開蒙識字,比同窗都晚了數年,自然初時頗受些暗地裡的譏誚。
可這種事以他孤傲要強的性子,如何能忍?
自是焚膏繼晷,日夜勤學不輟。至十二歲時,已是蕭雪樓中文武雙魁,再無人敢輕視。
故而,即便他無治事經驗,但秉著性子裡的較真負責,不過三月,便將城中事務料理得明明白白。
隨後更接連處置了幾樁積年懸案,更加聲名鵲起,醉月城妖仙無不交口稱讚、真心敬服。
就連曾經背後非議他“年少德薄,不堪重任”的聲音,也漸漸銷聲匿跡閉嘴了。
還是那句話,醉月城主在妖明界的日子,堪稱順風順水、遠近無憂。
唯一的煩心擾攘,就是時常會……
收到某人的來信。
薑沉到妖明界的前半年,經常會收到故人之信。
那信寫得很勤,八九日便有一封,至多不出半月必至。
用的仍是人間界最華貴的澄心堂箋,紙麵隱有金紋,展開時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甜沁的梨花香。
薑沉一直以來的印象,就是趙離玄這人雖年紀輕輕,卻格外愛絮叨。做人嘮叨也就罷了,寫信也囉嗦,每次一寫就寫那麼長。
他總要讀上好久,每每耽誤正事,很是煩人。
且自打妖明界從不染仙境分裂自立,便有意要獨善其身、疏遠與宿怨頗深的其他界域的往來。一直傾向於收緊管製,雖未徹底斷絕與不染仙境、人間界的民間書信往來,卻也並不鼓勵。
因而傳信費用高昂,也頗為周折。
即便如此,趙離玄的信還是堅持不懈地寄來。
哪怕薑沉從未回過隻言片語,信箋仍會如期而至,帶著無數千奇百怪的問題:
“小薑,不知妖明界可也四季分明?”“那邊眾人待你可好?”“身體好了也要注意杜絕喝酒。”“我給你寄了滋補的水砂果乾,多多泡水喝大有補益。”
起初信都是從人間界寄出。
後來斷了段時日,改從不染仙境寄出。
信紙沒變,內容也依舊瑣碎。隻是頻率漸漸從一月一封,變為兩月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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