蛆蟲
文傳畫室的門臉馬路對麵停了一個桑塔納轎車,車牌號四個六。車上的男人下來,穿了一件黃褐色的西裝,脖頸上一條小手指粗的金鏈子,中年男人男人又瘦又高,粗眉毛,嘴角一條粗長的疤痕像被撕裂開來,頭發隻有一層青茬,據說蹲過監獄的人才留這種發型。
他站在畫室對麵,夏浩也陪在男人身邊,一幅畢恭畢敬地叫著:“王哥。”
男人就是新開的夜總會老板王寶波,經由夏浩的竄到才在這裡等女人下班。那晚匆匆一見,就不同於夜總會那些作陪的女人,帶著股新鮮勁兒。
有些男人,得不到的才想,別人家的才心癢癢。
夏浩狗腿子一樣拿打火機為男人點上了煙,和小賣部的香煙不同,王寶波的煙市場價在一百四五一盒,一條起賣,一個月光香煙上的話費就足夠讓夏浩羨慕。
夏浩做夢都想混到這個地步,所以才用發現美女來巴結對方。他甚至不理會女人是否已婚,是否認識,就把這當作資源。他就是社會人最底層的人渣,在父母驕縱之下養成的惡棍。
王寶波已大哥的架勢攔住了關玉回家的路,畫室下課時是下午兩點半,黑色轎車讓班裡裡的學生也多看了兩眼,更多的目光停留在關玉身上。
“你好啊,認識一下?”王寶波說話有點大舌頭,這與他嘴受過傷有極大關係。他這次看清楚了關玉的臉,尖下巴,上揚的嘴角,好像看誰都不生氣,而且寬鬆慵懶的淡粉色薄體恤遮過了大腿,兩條長腿可以想象出身材有多好。男人與夏浩一起堵在路邊,夏浩站在其身後,那雙眼睛透露出囂張得意,關玉的怒火要克製不住了。
關玉搖搖頭,轉身就要離去,而王寶波這樣的老混子是不怕事的,伸手就去拽住關玉的胳膊,語氣幾分輕浮:“別走啊,看你在畫室沒有什麼掙錢的地兒,我這夜總會現在缺個領班,一個月三千怎麼樣?”提出的條件夠誘人了,三千塊錢已經是筆不菲的金額了。王寶波用這種條件試圖誘惑關玉,在縣城一堆下崗失業的實況下,小姑娘砸重金他自認為沒有幾個能抵抗住的。
勸風塵女子從良,拉良家婦女下海,是他們最愛乾的事情。
關玉說話輕輕地“我不缺錢,再說一遍,沒興趣。”胳膊上的手一瞬間就被關玉抽開,惡心的觸碰讓他臉色變了,抿嘴,一雙眼睛狠毒地看著對方。蛆蟲爬上了胳膊,極度潔癖男性的觸碰。
“你別不識抬舉啊。”火上澆油的大有人在,夏浩故意這麼說著激化王寶波,他享受報複的快樂,惡毒想象女人被淩辱後的順從。
三人在街邊引起小矚目,文傳作為畫室的老師對於這種情況奔了過去,壯膽子擋在了關玉身前,他知道這群社會人,所以用言語威脅恐嚇著對方:“同學你沒事吧,不然我們報警吧?”
報警二字引起了王寶波的嘲諷,他眯著如冷血動物的眼珠,咯咯笑個不停,在文傳沒有防備的瞬間一拳打在了他鼻子上,血滴答滴滴冒出來,他說:“報警?報警能怎樣?我陪你點錢就是了。”
“你以為你是誰?搞雞毛英雄救美啊。”
“美女啊,你到底幾個爺們兒?前天一起吃飯的是他嗎?”
“沒想到啊,你也挺他媽騷啊,那搞什麼貞潔烈女?”
王寶波目無法律,習慣了唯我獨尊,對於忤逆自己的人慣用暴力,他接過來夏浩遞過來的紙巾,擦拭手上的血跡隨手扔在倒在地上的文傳,眼睛一直看著關玉。
就算不是貞潔烈女,又和他有什麼關係呢?自我意願從不被這些蛆蟲們尊重,他們隻要認為女人不檢點,他們就可以理所應當的享受,可這和他們有什麼關係呢?
文傳因為劇烈的疼痛倒坐在地上,雙手捂住鼻子,手縫裡都是血,鼻梁骨一定是斷了。
關玉的臉色慘白,指甲一個勁抓撓手掌心,麵對惡心男人場麵讓他不適應,天旋地轉的感覺,冷汗順著脊梁骨就冒出來。
王寶波還在推銷著他的夜總會,身旁的夏浩嘴咧笑著。
“來我這兒就陪客人喝喝酒,輕輕鬆鬆一個月三千,還有小費。”
“你男人一個月才能掙幾個逼子兒啊?”
關玉不是害怕的挪不開腳,他眼中兩個人逐漸扭曲,五官都在移位,笑容都快列到了耳後根,猖狂,兩隻披著人皮的畜生,他們的臉逐漸變成了陳家生…
關玉耳朵一陣一陣電流般的耳鳴,警笛聲響才如夢初醒。
是畫室學生報的警,這離警局就隔半條街,出警速度很快。周禮信抵達現場的時候關玉臉色蒼白,在他眼裡就是女人被嚇壞了。
警察將現場控製住後,王寶波一幅很熟悉流程的樣子,謊話張嘴就來:“我小兄弟女朋友搞破鞋,這我才動手的。”
或許周禮信不是關玉的鄰居就信了,他敏銳地掃了王寶波一眼,這人省城出了名的流氓頭子,癩蛤蟆趴腳麵不咬人惡心人,直接將男人戴上手銬壓進警車裡:“下次撒謊撒泡尿照照你們倆熊操樣,一會我叫人家老公來,好好問問。”
王寶波沒想到情況這樣,斜眼看著身邊的夏浩示意。
一場鬨劇很快就收場了,文傳被送到了醫院。關玉則是要去警局做筆錄。周禮信帶關玉坐上了自己的車,感覺對方快要哭出來了,他攥著方向盤,之前不小心看到人家夫妻床事的尷尬勁還沒過,但著實心疼關玉遭遇的事情,磕磕巴巴開口問:“沒事吧?”
關玉坐在後排車座,咬著拇指指甲焦躁不安。周禮信通過後視鏡就感覺載了一個受驚過度的小鹿。
與關玉共處一個空間,周禮信也冒汗。帶到警局對方的狀況也依舊沒好轉,還是他去把陳滇拉過來了。
在路上聽聞事情過程的陳滇整個人都陷入一種憤怒的情緒,來到警局走廊,就看見坐在那裡無措的關玉。
陳滇過去將人重重的抱在懷裡,他手掌心都是汗,這一路上的緊張擔心,摟在懷裡他才覺得踏實。陳滇把臉埋在關玉肩窩牙齒咬得作響,手掌一下下拍著關玉後背,對方明顯在懷裡微微發抖。
“阿玉,沒事了,沒事了。”
關玉在看見陳滇的時候才回神,眼中的世界不再扭曲。他攀附摟緊陳滇,嘴唇輕啟在對方耳邊特小聲祈求著:“陳滇…陳滇我想洗手,帶我去洗手,求你了…”聲音隨著身子在顫抖,陳滇摟起來人,看向周禮信:“周警官,麻煩問一下衛生間在哪裡?”
周禮信指了指走廊儘頭,看這對小夫妻有點鬱悶,關玉的狀態現在做筆錄也很不好,索性進辦公室處理地痞流氓問題。
衛生間鏡子前,關玉將袖子擼起來在水龍頭底下狠搓洗皮膚,那位置就是王寶波抓的地方,關玉表情失控,水花四濺,一遍遍搓洗,氣急敗壞跺腳,被陳滇在身後抱住困在懷裡。
“關玉,關玉乾淨了,都乾淨了!”陳滇說話聲音有點急,手臂緊固定住對方。
關玉氣喘著,順直的長發有點亂糟,鏡子映照出來這一切,女人被男人禁錮在懷裡,她的手臂上都是水,而身後的男人表情滿是自責。
這讓關玉冷靜下來,濕答答手臂垂了下來。陳滇貼在他的耳邊旁,輕輕親了兩下,沙啞小聲地說:“乾淨了,真的。一會做筆錄我陪著你,對方有說謊嗎?”陳滇更想說的是對方有侮辱你嗎,但采用了最委婉的說法。
其實陳滇能猜到對方肯定說了黃色的話來汙蔑關玉,不然阿玉是不會再次潔癖發作。這是關玉的保護機製,從陳家生猥褻他之後,他們離開那座城市租房子有很長一段時間關玉每天都要瘋狂擦拭大腿內每寸皮膚,直至皮膚破皮滲出小血珠。
起先陳滇並沒有發現,那時他們租了個比現在更小的起居,關玉還是呈現青年男生的裝扮,直到陳滇發現對方頻繁的用水,睡褲有血痕,這才發現異常。
短發的關玉被陳滇堵在浴室,青年剛發育的身材挺拔,兩條腿內側紅腫了大片,這是這個男孩第一次哭泣,崩潰跪在浴室裡,佝僂身子嗚咽,脊骨一塊一塊的凸起,他哭著說:“哥…嗚嗚,我感覺不到安全…哥,怎麼辦,怎麼辦?”
“我不想活,我真的臟透了,臟透了…”
陳滇愣在浴室門前好半天才想起來將這孩子撈起來,渾身水噠噠的皮肉,就如同在泡沫般誕生。
前十多年男性身份並沒有給關玉一種保護,現在沒了家庭,他錯亂,每天噩夢纏身,那雙手好像在被子底下伸進來,在午夜的時候撫摸他的雙腿。
後來,陳滇為他買來了一條裙子,因為大腿受不得摩擦,關玉穿上了合身的裙子。從穿上裙子的那刻,陳滇拿起了拯救他的刀,關玉在另一種性別下找到了安全。
鏡子中的白色蓬鬆短裙和陳滇讓關玉找回了平穩,他擼下來袖子,將王寶波的話重複給陳滇聽。言語粗鄙不堪,陳滇覺得對方的嗓子裡藏了一個化糞池。
“好關玉,謠言和謊話是沒有成本的。”陳滇快速做出決定,貼在關玉耳邊說這些,隨後親了一下臉頰。
是啊,謊言是沒有成本的,一本萬利的東西,別人信了就會獲得想要的,不信也不會有損失。王寶波能用的手段,別人也能用。
毀了一個女生,或是一個人,最好的最廉價的手段不就是造黃謠嗎?
關玉看了陳滇一眼,冰涼的手牽住腰間的手,走出了洗手間。警局是他第一次來,大部分牆漆顏色深藍,很壓抑。如果可以選擇,他這輩子也不想走進警局,這不是什麼好事,在那個死混混的頭上又記了一筆。
做筆錄的是輔警小張,二十多歲的年輕小夥子,低頭專心記錄整個事件的過程。
“姓名。”
“關,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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