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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坦尼克號

關玉的眼睛哭腫了,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像兩顆小杏子,眼皮微微泛紅的腫。

陳滇出門上班的時候正巧周禮信也出門,這對夫妻踩時間踩的太準了,周禮信這個一米八六的男人尷尬,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無意間瞥向關玉的眼睛,愧疚感油然而生。關玉換了一條吊帶的睡裙,淡粉色,蕾絲邊繪出的玫瑰圖案,這種類型的衣服在縣城很少有婦女在家穿,因為不實用。

眼睛為什麼腫這個問題仁者見仁 智者見智了,周禮信很難不往昨晚的事情上聯想。而關玉低著頭又躲進了屋子裡,這回周禮信沒了和陳滇閒聊心,匆忙鎖了門趕緊下樓,他羞愧於麵對這對夫妻。

這種局麵是陳滇和關玉想見到的,這劑猛藥應該能持續一段時間,他們終於能過上一段時間輕鬆的日子了。

畫室過完年再度開班了,學員倒是少了一多半,有些需要回學校補文化課,剩下的則是不擔憂分數差畫技的,關玉在這班級裡更放鬆了。陳滇也接手了大部分工作,偶爾也可以收家屬的酬謝紅包了。

97年成了過去時,這份安穩一直持續到98年4月3日。泰坦尼克號上映的時候陳滇搞來了兩張電影票,說下班以後去畫室找關玉。

四月份的天氣就沒冬天那麼冷了,陳滇隻穿了一件較厚的夾克外套,裡頭是黑色高領的薄毛衣,等到畫室的時候關玉已經等了有一會了。他身旁是畫室老師文傳,他頭發紮成了一個小揪在撓鉤,眼鏡更顯得他有文化的樣子,文傳臉上黑色的痣很多,四五個,在嘴邊,鼻尖,眼底。畫室已經鎖上門了,他陪關玉站在路邊,正在與關玉說:“內個,我還有點油畫顏料,你要是有興趣過兩天可以采風。”文傳有幾分討好的成分在,他知道關玉是成婚的人,他用他文人可笑的理論安慰自己發乎情,乎禮義。

關玉搖搖頭,油畫他沒接觸過,況且他真的不需要和文傳有太多的交流。

文傳正嘗試與關玉閒聊,但看見陳滇從遠處來,他覺得陳滇的架勢照著他臉上來一拳他的鼻子絕對會出血,心虛打著呼就趕緊離開了。

“我先走了。”

“嗯。”關玉輕輕地點頭,與這個小老師道別。

這個男人典型的有賊心,沒賊膽。

關玉挎上男人的手臂,開春了之後他就關上了一條牛仔背帶裙,白色的帆布鞋,而上衣則是陳滇沒辦法穿的紫色碎花港風襯衫,顯得他整個人清純活力,這得力於陳滇願意花錢買這些衣服。

“你們老師好像很怕我?”陳滇邊走邊與關玉閒聊,有點若有所指。他們這樣的人對旁人的眼光很敏感,也極其夢揣測他人心理。

關玉已經習慣了畫女人的淡妝,長發被淡紫色的發帶已蝴蝶結紮法固定好成為一個包包頭,與陳滇走在街上很養眼。“有一些意淫幻想的男人都是那樣,一個老師而已,不用理他。”關玉淡色抹了層潤唇膏的嘴巴張合,陳滇側目,挺想嘗嘗他昨天買來送給關玉的櫻桃味潤唇膏味道。

這話哪裡是不用理他,深度理解就是:一個老師而已,沒什麼大不了,不用殺他。

陳滇笑了一下,他殯儀館的工作量很穩定,工作太多會加班的。

到了電影院,這是他們第一次出來看電影,關玉很興奮,這裡人雖然特別多,空氣流通也很差,有些眼睛讓關玉也不自在,但是也擋不住對電影的期待。

陳滇在門口買了兩個玻璃瓶汽水,帶關玉走進電影院的大廳入場,坐在椅子上的關玉對這些很好奇,尤其是燈光突然全部熄滅,緊張地拽了一下陳滇的胳膊,兩瓶汽水都塞到了關玉的手裡,而陳滇保護似地伸胳膊摟住人肩膀,帶入懷中。

身後和旁邊都是人群,這裡年輕人特別多,因為海報和宣傳時說這片子帶顏色,所以男性偏多,都是懷揣看“那種”鏡頭而來。

一部愛情片,來的觀眾懷揣的心思竟然是這個。

關玉一雙透著好奇的眼睛盯著大熒幕,一點點亮起來畫麵,震撼,聲音身臨其境,原來電影這麼看啊。

巨大的屏幕,輪船向海麵行駛,這可比窄小的方腦殼電視清晰多了。華麗的舞會,傑克闖入輪船頭等艙觀摩到的紙醉金迷,太多新鮮事物讓關玉如癡如醉,隻是配音版看起來嘴硬對不上,他咬著汽水瓶中的吸管,眼睛瞪的很大,關於這個世界他有太多未曾見過的了。

但在傑克為露絲畫素描的時候,黑暗的觀眾席發出很多細碎不懷好意地笑聲,吵雜,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可以猜出來絕對是一些下流的交談。

一幅裸體畫就能讓這些人產生快感,關玉牙齒將嘴裡的吸管咬變形,皺著眉,陳滇用手拍了兩下對方的肩膀安撫。

有些人向來是這樣的,他們隻追求原始的欲望,用無知低俗的想法想每一件事,他們內心是空虛的,不要妄想與他們談論美與藝術,他們初生時純潔無染的靈魂早就隨著他們的閱曆而汙濁惡劣起來。

不融入他們就會被冠以不正常,變態,瘋子等稱呼。

他們喜歡談性,卻又覺得羞恥,他們想看裸體,卻又覺得下流,他們在黑暗中發出像老鼠般的叫聲,交流著,貪婪地窺視屏幕上女性的肉體。

你不

一些情侶也不是為觀看愛情,一些女孩也在迎合著她們的男友評論沙發上露絲裸露的上半身,談論著海洋之心。

她們嬌嗔在說:“這女人怎麼這樣…”來表達她們的純情。

而男性們在說:“看她的胸,還是國外的片子開放啊。”來表達他們的齷齪,引來身旁女伴的醋意。

也有人在親嘴,像個大型妓院。

身在這樣的環境中,對保持自我不迎合他們欲望的人來說就是一種折磨。

陳滇想點根煙,他理解片子中的男主女主,階級的差距,女主的未婚夫,家人,都是阻礙。為什麼對一個窮小子一眼產生愛情,男主傑克帶她體驗了束縛人生的另一麵,不曾擁有過的東西誰會不愛呢?陳滇理解‌‎男‎‎‌女‍‌主作畫的原因,或許他們沒有以後,才選擇放下的放縱歡愉。陳滇無視了周圍任何雜亂的聲音,投入這場電影中來。

撞到冰山沉船所帶來的震撼,讓關玉詫異,手中的兩個汽水早就空了,猶如是音樂響起,可不同於家中的電視,那聲音更加清晰,就像在耳邊吟唱。外國的歌曲關玉聽不懂,但是曲調又溫柔又絕望…

關玉心裡感歎著:電影是個好東西啊…

出了電影院,關玉的興奮感還沒過,隨著人群一起湧出來緊拽著陳滇的衣袖,他還記在外麵所以聲音很小又柔地說:“能不能還帶我來看?隻有這一個嗎?還有什麼電影,陳滇,陳滇我們下次再來吧?”

陳滇拎著兩個汽水瓶子還回去兌了五毛錢,揣進關玉兜裡。對於喝了兩瓶汽水還坐了兩個小時的關玉,他佩服,在外麵調侃起來對方:“啊?天天來看嗎?那你得喝多少汽水?”

陳滇說的不是那得多少錢,而是汽水,關玉聽出來這是說他能喝水,狠狠跟陳滇屁股一巴掌“到底行不行?”

“嗬嗬嗬,行,下次再帶你看。”陳滇嗬嗬笑個不停,冷漠的臉上很少出現這樣的笑容。已經快十點多鐘了,小縣城夜生活還是不多的。

陳滇問:“要不要打車回去?”

關玉搖了搖頭,車這樣鐵皮四個輪的東西他不喜歡,總覺得被困住不好逃,他也清楚他與陳滇做過的事情,所以在路途上總下意識在想如何逃走。

二人就這樣手牽手步行回家,這裡離幸福小區還是有一段距離的。

看完電影的小情侶很多選擇壓馬路,三三兩兩結伴,倒顯得這夜晚沒那麼可怕瘮人。

電影院就在鋼廠前頭,倆人路過廠子大門的時候那道門緊鎖,天黑下蕭條荒涼。在三月中旬的時候,這廠子就開始裁員,很多老員工都被弄回了家裡,而留在工位乾活的工人,工資也縮減了很多。

說是全國鋼價下調,曾經輝煌的老廠子也麵臨倒閉。縣城很多下崗工人在尋求出路,服務員,打零工,原本他們炫耀的鐵飯碗成了一場空。

孫夢夢父母就是這個廠子的,陳滇看著廠子的大門與身旁的關玉感歎:“幸好他們死了,不然估計也被裁員。”

這話說的很冷血了,如果旁人聽見隻會覺得陳滇挺不是人。

“裁員會怎麼樣?”關玉不懂上班這些事。

“裁員就沒有錢了,就要從新找工作,有些下崗女工會去夜總會,因為家裡需要錢。”

夜總會這樣的新詞讓關玉不理解,一雙眼睛看著陳滇。

正巧,他們沿著馬路走到了縣城新開的“東皇凱莉”夜總會,豪華的建築氛圍燈火通明,讓關玉覺得這是剛才電影中的歌舞廳。

陳滇順勢就指向這裡,說:“這裡,有表演的,一些有錢人或者是混混消遣的地方,也有賣淫的。”他入殮從不擔心失業,因為任何時候都會有死亡發生。縣城下崗潮他聽孫正說了一些,一些沒找到工作的女人來新開的娛樂夜總會去當雞,挺可憐的。

為廠子奮鬥了半輩子,最後落了個這麼工作。

那門前站了三四個男人,看場子的,有一些下崗男人也被迫混起了社會。

因為不知從何時起,這樣非法來錢途徑成為了潮流,而省城的有錢人開始在縣城投資這些娛樂場所,地盤,收益,鬥毆,成了男人們掙錢的路徑。

外界的變化關玉不關心,但對這個土不土洋不洋名字的場所頓時厭惡到幾點,羅馬柱雕刻的歐式建築閃爍著霓虹燈隻剩下肮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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