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慢 “這樣夠乖麼”
梁歲宜有些拘謹地坐在陳頌家裡的沙發上。
去洗澡之前, 他還貼心地給她衝了杯咖啡。
梁歲宜低著頭小心翼翼往杯子裡加方糖。
她受不了沒有甜味兒的咖啡。
腦子裡不禁又過了一下剛剛陳頌那句“行吧”,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總覺得陳頌話裡有話。
想了一會兒,實在想不明白, 梁歲宜乾脆放棄。
她拿起陳頌特地留在沙發邊的貓條和牛肉凍乾, 蹲下身朝正慢慢向她挪動的兩隻小貓招了招手。
兩隻小貓聞著香味過來。
梁歲宜喂凍乾的時候, 終於逮到機會看了眼兩隻小貓脖子上掛著的銀牌。
黑色的那隻叫黑黑。
白色的那隻叫白白。
梁歲宜:“……”
真是好敷衍的名字。
貓條才喂到三分之二的時候,陳頌就出來了。
當時梁歲宜正背對著衛生間坐在地毯上逗貓,聽見聲響回頭。
屋裡光線明亮, 上午的日光通過旁邊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
陳頌剛洗完澡, 頭發還濕著,一條深灰色的毛巾隨意搭在頭上, 發尾處的水珠順著發絲緩慢地往下落。
梁歲宜順著那滴水珠向下看。
他已經換上了其中一套衣服。
深V的淺灰長T, 下麵是一條鉗著鉚釘的牛仔褲。
這件上衣不知是什麼材質, 薄而垂墜,利落地襯出他寬肩窄腰的身形。
就是領子實在太低,幾乎開到他的胸口處,梁歲宜甚至能順著他敞著的衣領看到底下還浸著水汽的漂亮且有力的胸肌。
男人站姿懶散, 卻絲毫不顯疲遝。
梁歲宜無端想到之前為了應付藝術小考, 她曾專門去畫室裡學過一段時間的素描,石膏方體與水果練完之後, 就是石膏像的塑造。
她曾花費了大概兩個月的時間去畫一樽大衛的雕像。
中古時期的雕塑細膩而優美,俊美的男性身體肌肉起伏,四肢強健。
畫室的老師每次路過都要對大衛的雕像嘖嘖讚歎一會兒, 說好一副完美的男性軀體。
梁歲宜此時看著陳頌,無端卻想起那樽裸.身的大衛。
“這樣夠乖麼。”
思緒一旦開始放飛,就有了刹不住車的趨勢。
突兀的男聲將她從神遊中拉回。
梁歲宜視線上移, 驀然對上陳頌那雙深黑的眼,他的唇角仍舊懶洋洋地上抬著,眼中笑意好似一片旋渦,深深地將人吸進去。
梁歲宜連忙收回目光,耳根子又紅起來。
她甚至都能想到溫娣看到這身衣服的反應。
肯定要說什麼傷風敗俗,一看就不是什麼本分的男人之類的話。
梁歲宜鼓了下腮幫,開始反思自己當時究竟為什麼會選中這套衣服。
之後陳頌又連著換了兩三套,基本上都多多少少有點問題。
要麼就是針織衫的針腳太疏,裡麵的皮膚隱而外露;要麼就是後背莫名多出一截鏤空,看著性.感得過分。
梁歲宜在陳頌越來越意味深長的神情裡,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他當時那句“行吧”究竟是什麼意思了。
梁歲宜:“。”
又有點想死了。
最後一套衣服總算正常了,霧藍色的長袖襯衫,長絨棉質感柔軟,肩線挺括,襯得他整張臉更加清透冷白,透著股難以接近的清冷勁兒。
剛剛他穿那些衣服的時候,梁歲宜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好歹敢直視他。
反而換上這件的時候,梁歲宜神色一怔,緊接著從後脖頸開始蔓延開一片紅色。
她故作不經意地移開目光,餘光瞥見陳頌手肘懶散地搭在門框上,男人視線落在她被光線照紅得幾近透明的耳垂上,道貌岸然地問:“這件?”
梁歲宜輕咳了聲,開始慶幸自己的失語症了。
她點點頭。
陳頌說了句:“行。”
他跨步走過來。
兩隻小貓看見他,立馬又歡天喜地地纏上去。
經過這麼一會兒,他的頭發已經乾得差不多了,清冽的洗發水的香氣漫過來。
他忽而傾身。
周身光影隨著他的動作不斷傾斜偏移。
梁歲宜本來正背靠著沙發而坐,見狀連忙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
才挪一半,陳頌那截青筋凸起的手臂就越過她的肩膀伸向了她身後的沙發。
距離太近。
梁歲宜隻覺自己眼前晃過一片清透的藍。
這下,不隻是洗發水的氣味了。
還有沐浴時被熱氣蒸騰起的沐浴乳綿長醇厚的琥珀木尾調,以及襯衫自帶的洗滌劑的淡香,有點像柑橘,又有點像葡萄柚。
梁歲宜僵硬地偏過頭。
徹底不敢動了。
好在陳頌很快就直起身,手上拿著一枚從沙發縫隙裡勾出來的銀色腕表。
表盤也是極其清透的淺藍。
他垂著眼,動作嫻熟且優雅地將手表扣進手腕。
梁歲宜不動聲色地吐了口氣。
她覺得她不能再繼續和陳頌待在這個空間了。
摸出手機,想問他好了沒。
忽而卻聽陳頌問:“你這個失語症——”
梁歲宜神情一崩,有些僵硬地看向陳頌。
男人長睫輕垂,視線與她對上幾秒,片刻後,他突然俯身,曲腿半蹲在她麵前,一把撈起正在她身邊不停晃悠的白白,視線變成了與她平視的高度。
似是很隨意地問:“觸發機製是什麼?”
梁歲宜咬住唇,用手機打字:不確定。
“一般會持續多久?”
梁歲宜繼續搖頭。
白白在陳頌懷裡掙紮兩下,很快就跳下去了。
沙發邊隻剩下陳頌和梁歲宜相對而坐。
梁歲宜垂著眼睛,心臟咚咚咚地跳著,她不想繼續聊這個話題了,也不想繼續待在這裡了。
陳頌沉吟幾秒,輕嗯了聲,直起身,男人高大的身影幾乎遮住了她麵前大半的光線。
陳頌垂目瞧了她片瞬。
他緩下聲線:“我是想問等會兒見到你媽媽的時候,這樣可以嗎,還是等你好一點了再過去?”
梁歲宜仍舊低著頭,用手機打字:沒關係。
陳頌點了點頭,須臾,又重新蹲下來。
這下距離梁歲宜又近了幾分。
他仍是半跪的姿勢,眼尾輕彎,看著梁歲宜,半晌像是無奈地歎了聲氣。
“我這不是怕露餡了麼。”他輕哂,故意拖起一點腔調,語調變得黏糊而綿長,有幾分撒嬌的意味,掀起半邊眼看著梁歲宜,“所以想著梁老師能不能教我兩句手語?”
他明明比她高,卻故意做出下頜微抬的姿態,眼底露出一截白色,人看著冷淡又可憐。
——令梁歲宜想起很小的時候,家裡養過的一隻大金毛。
梁歲宜靜默了片刻,放下一直被她緊攥在手裡的手機。
她的皮膚很細,堅硬的金屬殼麵在她手裡壓下兩道略深的紅痕。
陳頌的視線不經意從她手心紅痕上麵掃過。
梁歲宜抿起唇。
思忖稍許,又重新拿起手機。
梁歲宜:你想學什麼?
陳頌想了想:“就從簡單的開始吧,你好?”
梁歲宜坐直身體,用右手食指指了一下陳頌,隨即又比出一個大拇指。
這個很簡單,而且很直白。
陳頌很快就學會了。
他點了點頭,看著梁歲宜,學著她的動作認認真真也比劃出一句“你好”。
修長漂亮的指節做起動作來很好看。
梁歲宜的視線在他手背上盤旋凸起的青筋上停留一瞬,不由得對著他又比了一個大拇指。
陳頌瞧見她的動作,撩起眼皮,輕笑著問:“這是誇我很棒的意思?”
他眼睛長得好看,眼皮很薄,眼尾稍窄,是自然上彎的弧度。
就算不笑的時候,看人時也有幾分撩撥的意味。
何況是這樣笑著看人。
梁歲宜垂下眼,略過了他這句話,有些生硬地問:還想學什麼?
陳頌也沒在意,改成盤腿而坐的姿勢:“‘謝謝’?”
梁歲宜於是又一板一眼給他比了個“謝謝”。
接下來,陳頌又分別學了“不客氣”、“再見”之類的日常用語。
經過這麼一番教學,梁歲宜感覺自己心裡剛剛生出的那一點微妙的尷尬和難堪也慢慢消失了。
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她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覺得差不多可以出發了。
正要起身。
突然,陳頌又問:“那你叫我的時候,我怎麼才知道你是在叫我呢?”
梁歲宜愣了愣,她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
通常,她想要叫誰的時候,直接拍拍對方或者扯一下對方的衣服就可以了。
見她懵怔。
陳頌換了個方式發問:“比如,你跟你媽媽說起我的時候,要怎麼稱呼?”
他的指節抵著下巴,眉心微蹙,似是很認真地思索了片刻。
“親愛的、寶貝什麼的,太親密了,你肯定不好意思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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