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候,沈玉嬌來了。
她沒坐轎子,隻帶了兩個心腹丫鬟,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外罩同色披風,臉上脂粉未施,蒼白得嚇人,嘴唇乾裂,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發髻微亂,幾縷碎發散在頰邊,更添幾分楚楚可憐。
她整個人幾乎掛在那丫鬟身上,似乎連站都站不穩,正用一方帕子捂著嘴,肩膀劇烈聳動,壓抑地咳嗽著,每一聲都仿佛要咳出心肺。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病入膏肓、飽受打擊的可憐婦人。
父親沈老爺站在她麵前,手足無措,想扶又不敢扶,臉上寫滿了矛盾與不忍。
“玉嬌,你先別急,有話慢慢說……”父親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軟化。
“慢慢說?哥哥,我怎麼慢慢說!”沈玉嬌抬起淚眼,淚水漣漣,聲音嘶啞破碎,“侯爺……侯爺今日回府就大發雷霆,說我們侯府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說我……說我這個當家主母無能,連後院都管不好,讓人鑽了空子,編排出那樣的瞎話來!”
她猛地抓住父親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哥哥!我是你親妹妹啊!言溪是我看著長大的,我疼她還來不及,怎會害她?那迷藥……那迷藥定是有人趁我不備,在我房中的熏香裡動了手腳!對,一定是那些見不得侯府好、眼紅言溪嫁妝的小人!”
她三言兩語,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變成了同樣“被害”且“被汙蔑”的苦主,還把矛頭引向了虛無縹緲的“小人”和“眼紅嫁妝”。
父親眉頭緊鎖:“可……可溪兒說她親眼看到……”
“她看到什麼了?!”沈玉嬌激動地打斷,又開始劇烈咳嗽,咳得彎腰,帕子上赫然又見了紅,“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去哪裡‘親眼看到’侯爺的外室?還連住址、生了雙生子、孩子有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哥哥,你不覺得這太蹊蹺了嗎?”
她喘著氣,淚眼朦朧地看著父親,語氣變得哀戚而意味深長:“言溪年紀小,心思單純,最容易被人蠱惑……會不會是有人,不想看到我們沈家和侯府親上加親,故意在她耳邊嚼了舌根,許了她什麼好處,讓她編出這番話來,既能擺脫嫁入侯府的安排,又能……敗壞我們兩家的名聲?”
這話太毒了!
不僅徹底否定了我的指控,還暗示我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甚至暗指背後可能有沈家的對手在操縱。
父親的臉色果然變了變,眼神驚疑不定。
“這……這不能吧……”他底氣明顯不足了。
“怎麼不能?”沈玉嬌見父親動搖,趁熱打鐵,聲音壓得更低,卻足夠讓窗後的我聽清,“哥哥,你想想,言溪今日在那麼多人麵前,說話條理清晰,哪像個被迷暈剛醒的人?那撞柱,看著凶險,徐大夫不也說傷口不深?還有,她怎麼就那麼巧,知道外室的事,還在那個節骨眼上說出來?”
她每說一句,父親的眉頭就更緊一分。
“妹妹的意思是……溪兒她……撒謊?”父親的聲音乾澀。
“不是撒謊,是被人騙了!或者……”沈玉嬌適時地停住,留下無儘遐想,“女孩子大了,心思難免活絡。侯府雖是勳貴,但侯爺……年紀確實大了些。言溪或許……是聽了哪家年輕公子哥的甜言蜜語,生了別的心思,又不敢直說,才用這種極端的法子……”
“砰!”
我再也聽不下去,猛地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讓我滾燙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姑姑!”我聲音不大,卻帶著徹骨的寒意,在暮色中格外清晰,“您病糊塗了,還是血咳多了,腦子不清醒?”
院中三人俱是一驚,齊齊看向我。
我扶著窗框,臉色想必也很蒼白,額上纏著紗布,更顯脆弱。但我挺直了脊背,眼神像淬了毒的釘子,死死釘在沈玉嬌臉上。
“我心思活絡?聽了甜言蜜語?”我嗤笑一聲,笑聲卻比哭還難聽,“我昨日才從慈安堂回來,今日就遭你下藥陷害!我去慈安堂為祖母祈福的簽文還在房中,要不要拿出來對質?我若早有異心,何不私奔了事,要拿自己的性命和全族女眷的名聲來賭?”
我看向父親,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不是裝的,是氣的,是恨的:“爹!您聽聽!到了這個時候,姑姑還在千方百計把臟水往我身上潑!她是要逼死我才甘心嗎?!”
沈玉嬌被我當眾戳穿,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怨毒,但立刻又被更洶湧的淚水淹沒:“言溪……你怎麼能這麼說姑姑……姑姑是真的擔心你被人騙了啊……”
“擔心我?”我厲聲打斷,“你擔心我,就在熏香裡下藥?你擔心我,就把我推進姑父房裡?你擔心我,就串通滿府賓客來‘捉奸’?沈玉嬌!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我直呼其名,徹底撕破了臉。
父親被我激烈的態度和直白的指控震住了:“言溪!怎麼跟你姑姑說話的!”
“我怎麼說話?”我悲憤地看著他,“爹!事實擺在眼前!徐大夫驗出我體內有迷藥!我腿上的傷,額頭的傷,都是假的嗎?姑姑她口口聲聲為我好,那我問您,若今日事發,我百口莫辯,被迫嫁入侯府,一年後‘病故’,我的嫁妝歸了表弟表妹,您覺得,這算不算為我好?!”
“你……你越說越離譜!”父親氣得發抖,“什麼一年後病故!無憑無據,休要胡言!”
“無憑無據?”我慘笑,“那就請爹立刻派人,去搜姑姑在侯府的寢室!尤其是床榻!看看有沒有暗格,暗格裡有沒有放著見不得人的東西!若沒有,女兒任憑處置!若有……”
我盯著沈玉嬌瞬間慘白如紙的臉,一字一頓:“爹,您敢搜嗎?”
沈玉嬌渾身劇震,猛地抓住胸口,呼吸急促,眼看就要暈過去:“哥哥……你聽聽……她……她要搜我的房……這是要我的命啊……”
父親看她搖搖欲墜,心疼妹妹的情緒立刻占了上風,對我怒吼:“夠了!沈言溪!你看看把你姑姑氣成什麼樣子了!你還嫌今日鬨得不夠嗎?非要鬨得家宅不寧,兄妹反目你才甘心?!”
“家宅不寧的是她!兄妹反目的也是她!”我指著沈玉嬌,寸步不讓,“爹!您今日若不給我一個公道,不查清此事,我就……我就去順天府衙門口擊鼓鳴冤!讓青天大老爺來斷一斷,這天下有沒有給親侄女下藥、逼奸未遂反而倒打一耙的姑姑!”
“你敢!”父親目眥欲裂。
“你看我敢不敢!”我豁出去了,前世忍辱負重慘死,今生還要受這窩囊氣?大不了魚死網破!“反正女兒今日名聲已毀,活著也是恥辱,不如拚個乾淨!”
“老爺!夫人讓小姐靜養,您怎麼又……”周嬤嬤聽到動靜,急匆匆從後院趕來,見狀連忙擋在我窗前。
母親蘇韻輕也聞聲出來了。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冷冷地掃了一眼哭得快斷氣的沈玉嬌,然後看向暴怒的父親。
“老爺,天色已晚,侯夫人病體未愈,還是先請回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說。”母親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嫂子!你……你就任由言溪這樣誣蔑我?”沈玉嬌看向母親,眼神帶著控訴。
母親淡淡道:“是不是誣蔑,查了才知道。侯夫人請回吧,溪兒需要休息。”
沈玉嬌見母親態度冰冷強硬,知道今日討不到好,再待下去恐怕真會逼得沈言溪這個瘋丫頭做出更過激的事。
她哀哀地看了父親一眼,那眼神充滿了失望、委屈和被至親傷害的痛楚。
“好……好……我走……”她踉蹌著轉身,仿佛承受了全世界的重量,“哥哥,你……保重。就當……沒我這個妹妹吧……”
說罷,她“虛弱”地靠在丫鬟身上,一步三搖地向外走去,背影蕭索淒涼到了極點。
父親看著妹妹“傷心欲絕”離開的背影,又回頭看看窗後麵色決絕、淚流滿麵的我,再看看神色冰冷、明顯站在女兒一邊的妻子,隻覺頭痛欲裂,一股邪火直衝頭頂。
他猛地指向我,手指都在顫抖:“孽障!你這個孽障!從今日起,你給我好好待在房裡反省!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踏出房門一步!更不許再提什麼報官搜房!”
他又怒視母親:“還有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兒!慈母多敗兒!你若再縱著她胡鬨,就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他憤然甩袖,大步流星地朝書房方向走去,顯然不想再麵對這棘手的局麵。
“爹!”我在他身後喊,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您今日若執意護著那毒婦,女兒就當……沒你這個爹!”
父親的背影猛地一頓,卻沒有回頭,隻是走得更快,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院子。
院中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下晚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燈籠搖曳的光影。
母親走到窗前,抬手,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
她的手很暖,眼神卻比這暮色更沉。
“看到了嗎,溪兒?”她低聲說,語氣聽不出喜怒,“你爹他……終究更信他那‘柔弱可憐’的妹妹。”
我咬著嘴唇,嘗到了血腥味。
“娘,我沒錯。”我啞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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