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七月的最後一天,山林雪跟衡久遠,在鼓樓下消磨了許多時間。
兩人吃了許多傳說中的美食,比如鏡糕,羊肉泡饃,紅紅酸菜炒米,葫蘆雞,從下午吃到晚上八點,撐得差點走不動路。大部分時間,山林雪搶著要結賬,衡久遠也不跟他爭。
衡久遠說,反正啊,到了手機能做直播的那一天,我就嫁給你了,我的都是你的,那你現在請我吃飯,也是應該的。
山林雪臉又紅了,說,口誤,一時口誤。
衡久遠說,我不管,你親口講的,不準賴皮。
比起山林雪無心的承諾,更讓衡久遠開心的,是他的笑。這半個下午加半個晚上,他笑得很頻繁。如果讓廖喜看見,他會嫉妒死的,拍檔三年,山林雪笑的次數加起來,都沒有這半天多。
對衡久遠而言,山林雪的笑,就如同冰雪消融的聲音,凍結的湖麵上,第一塊裂冰。
衡久遠跟許多女孩不一樣,她知道,幸福要靠自己爭取。既然男人跟女人是平等的,談戀愛的時候,女孩主動點,也沒什麼好丟人。
她想,總有一天,這個男人會屬於自己。不,或許就是今天。
山林雪也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笑。可能是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可能是他答應忘掉工作,可能是因為身邊的衡久遠。這是一個陽光般燦爛的女孩,讓他感受到溫暖放鬆,就好像滾燙的熱水浴。
走回酒店的路上,衡久遠到商店裡,買了瓶西鳳酒。
山林雪問,送人?
衡久遠說,送什麼人,我答應廖哥的,要教會你喝酒。
山林雪摸著肚皮,說,我喝不下。
衡久遠說,不許喝不下。
山林雪說,好吧,等回到賓館,再看情況。
回到酒店,兩人先各自去洗澡,約好等會去衡久遠房間,學習喝酒。
浴室裡的熱水,無論再怎麼調,都沒有家裡的燙,山林雪洗得不太痛快。不過他也不是第一次出差,早有心理準備。
洗完澡剛穿上褲子,突然隔壁房間,傳來衡久遠的驚呼。
山林雪顧不上穿衣服,衝出門外,在她房門口喊,怎麼了?
衡久遠拉開門,臉上是快哭的表情,她說,有,有老鼠。
山林雪鬆了一口氣,揶揄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還怕老鼠?
衡久遠捶了他一下,說,討厭。
衡久遠又說,在浴室,幫我趕走,打死!
山林雪說,為人民服務。
關上房門,兩人才發現,山林雪隻穿一條褲子,赤裸上身,露出結實的肌肉;衡久遠身上,裹著一條自己帶的浴巾。
山林雪說,我抓老鼠去。
處理好老鼠,山林雪又回自己房間,穿好衣服,這才跟衡久遠坐到一起,開始喝酒。兩人沒有準備酒盅,就湊合用房間裡的鋼化玻璃杯。還有衡久遠買的一些小菜,剛好下酒。
衡久遠說,你是東北人,應該很能喝才對啊。
山林雪說,我沒試過。
衡久遠抿了一口,說,還不錯,跟茅台不一樣的香味。你試試。
山林雪端起酒。
透明的玻璃杯,裡麵是同樣透明的液體,稍微有點粘稠感。一個瘦削的男人坐在房間裡,對著玻璃杯,酒瓶,一兩碟小菜。一個短發乾練的女人,忙前忙後,有時也坐在他對麵,喝上一點。熟悉的場景。隻不過,在他十歲以後,畫麵裡的女人消失了,隻剩下那個男人。
山林雪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感覺,從口腔開始彌漫,貫徹到咽喉,食道,最後直達胃部。幾秒鐘後,辣味變成了溫暖。
是溫暖。山林雪突然有些明白,記憶中的男人,為何如此嗜酒。原來,他也怕冷。
他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半。那個男人,也正在喝酒吧,如果還沒醉的話。
衡久遠問,怎麼樣?
山林雪將杯中白酒,一飲而儘,說,再來點。
衡久遠愣住了,她剛給每人倒了二兩,意思是,今晚喝那麼多就夠了。沒想到山林雪一口就乾了,麵不改色。
衡久遠一邊給他倒酒,一邊哈哈大笑,說,阿雪,你哪裡要我教呀?
她又趕緊說,慢慢來,別一口悶了,不然這瓶酒不夠喝。
半小時後,一斤白酒都消耗完了,其中,衡久遠喝了不到三分之一。
山林雪本來就白淨,喝完酒之後,臉色越發蒼白,跟身上的白襯衫融為一體;衡久遠雙頰微紅,披散著短發,眼裡霧氣蒙蒙,顯得女人味十足。
山林雪突然說,我爸很愛喝酒。
衡久遠說,所以你有遺傳呀。
她趁機問,對了,山叔叔是做什麼的?
山林雪說,他是廠裡的工程師,老工程師,還當過幾年副廠長。
衡久遠說,好厲害,知識分子。那阿姨呢?
山林雪說,她是我們廠裡的會計,不過我十歲那年,生我妹妹,難產死了。
衡久遠沉默了一會,說,對不起。
山林雪說,有什麼好對不起的,跟你沒有關係。不過,我爸挺好笑的,他覺得,我媽是被妹妹害死的,所以不太管她。我家沒什麼親戚,妹妹基本是我帶大的。
衡久遠說,你還有妹妹呀,沒聽你提起過。她多大了?
山林雪說,她是一九八四年,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出生的。今年十七了,你知道嗎,跟七〇九案廖老板救出來的受害人,許靜,一樣的年紀。
山林雪補充道,我是說,她還活著的話。
山林雪又說,我妹妹叫山林暖,很好笑吧,她出生的時候下雪,我出生的時候是夏天,我們的名字應該換一下才對。
說著說著,他突然就哭了。
大顆大顆的眼淚,悄無聲息,順著他的臉龐流下。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吧。
衡久遠明白過來之後,也哭了起來。她哭得很動容,哭得聲勢浩大,哭得有些喧賓奪主。
她終於明白,眼前的這個男人,為什麼寡言少語,為什麼讓人難以接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或許是那個寒冷的北方城市裡,僅有的溫暖,都被無情地奪走了。
衡久遠站起身來,走到山林雪身後,一隻手環抱著他脖子,另一隻手,輕輕揉著他的頭發。
她說,不哭,阿雪不哭,乖。
山林雪失聲痛哭。
他說,你想知道,我妹妹是怎麼死的嗎?
衡久遠說,你可以告訴我。
山林雪說,我十六歲那年,她六歲。冬天,下大雪。我爸喝完酒,發酒瘋,拿著一把菜刀,把我們趕出家門口。他說,要砍死我妹妹,砍死這個掃把星。他還在樓道裡瘋了一樣,大喊大叫,你們誰讓她進屋,就一起砍死。
衡久遠閉上眼睛,痛苦地說,怎麼會這樣。
山林雪說,我應該去跟他打的,可是我不敢,小衡,你知道嗎,我不敢。我十六歲了,明明可以打贏他的,而且他喝了那麼多酒,沒有力氣。但是我不敢。我抱著妹妹,在樓下站了一會,最後打算去爺爺家。我妹妹,我妹妹她穿得很少,一直喊冷,我抱著她,把衣服都裹在她身上,可是,還是很冷。
山林雪說,你知道嗎,小衡,沈陽的冬天是很冷的。
山林雪說,我們在雪地裡,走啊走啊,雪還在下,走出廠區的時候,我妹妹說,她說……
山林雪哭著說,她說,哥哥,哥哥別怕,我不冷了。我把自己當成雪,就不會冷。哥哥,你也試試。
山林雪說,我們走了大半個小時,到了爺爺家。妹妹得了重感冒,後來,就沒能治好。她才六歲。小衡,你知道嗎,她如果活到現在,十七歲了,過完年十八,是大人了。
山林雪說,是我害死了她,是我。我要不是那麼膽小,她就不會死。是我,親手殺死了她。
山林雪泣不成聲。
衡久遠說,傻瓜,怎麼能怪你。
山林雪轉過頭來,把臉埋進她胸裡。
山林雪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
衡久遠拍著他後背,說,沒事了。
山林雪哭得更凶了。他把藏了十年的秘密,和盤托出,就好像一個蚌被取出了珍珠,此刻他虛弱不堪,宛如一灘融化的雪水。
房間裡的兩個人,就這麼抱著,哭著,不知過去了多久。
衡久遠說,阿雪,我想讓你開心起來。
山林雪抬起頭來,臉上滿是淚痕,表情像小孩一樣茫然。
衡久遠拉著他的手,往自己的上衣裡伸,那裡是一處溫暖的所在。
山林雪一瞬間清醒了,他觸電似的,縮回自己的手。
他說,不好,這樣不好。
衡久遠固執地捉住他的手,說,有什麼不好的,來,地板太冷了,我們到床上去。
山林雪亦步亦趨,如同小孩跟著母親,他的身體跟思想,已經被割裂成了兩個部分。
一邊說,小衡,衡久遠,我們才認識十天,不能這樣。
身體卻站在床邊,任由衡久遠解開襯衫上的扣子。
一邊說,這樣不符合常理。
衡久遠從容道,如果生活裡的每一天,都必須符合常理,那這樣的生活本身,就不符合常理。
這句話充滿了哲理,它不是來自哲學家,也並非來自一個女記者,而是源於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因為剛剛接納了一個秘密,見識到了男人靈魂深處的軟弱,反而對他愛得難以自拔。女人決定,要跟他融為一體。
思想被說服了。它跟身體重新融合,變回了一個人類,一個單純的雄性。這樣的男人沒有未來,也沒有過去,這樣的男人既不在乎大雪,更不在意台風。
這樣的男人隻有現在。
女人指引著男人躺下。
女人後來居上,用手溫暖著他,用口溫暖著他,最後用的是身體。
男人說,好燙。
他重新感受到了,滾燙的熱水澆灌在身上時,那種愜意和放鬆。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母體。
女人弄出了很大的聲響,最後,男人回饋她以溫暖。
男人跟女人像被抽去了筋骨,癱軟在床上。當他們以人類後天學習的語言,開始對話時,名字又回到了各自身上。
衡久遠枕在山林雪胸上,撫摸著他的臉,問,你該不會是,那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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