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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深圳沒有直達西安的火車,所以山林雪跟衡久遠,隻好在七月三十號一大早,先坐車到廣州。

衡久遠本來打算買機票,但是規格太高,估計會露餡。結果火車又沒買到臥鋪,隻好跟山林雪一起,坐二十八小時火車硬座,從廣州到西安。

二十八小時,不過,是跟山林雪一起。

她這麼想著,嘴角止不住就往上翹。

小諶姐提醒過她,山林雪這個人,什麼都好,長得也帥,就是不愛說話。小諶姐還說,談戀愛歸談戀愛,真到嫁人,還是得廖喜這樣的,老實,顧家,會心疼人。

衡久遠不這麼想。

她爸跟廖喜,就是同一個類型的男人。臉上笑嘻嘻的,很少發脾氣,總是一副老好人的樣子。跟這樣的男人在一起,當然很舒服,但好像差了點什麼。

差一點男人味。

可能是缺什麼就想要什麼,自從情竇初開,衡久遠就一直被冷酷型的男人所吸引。沉默寡言的,表情冷峻的,莫名其妙不理人的,甚至拒人於千裡之外的。

所以那天在布古警署,幾乎是第一眼看到山林雪,她就喜歡上了。心跳得厲害,但是還要采訪,她隻能強裝鎮定。

山林雪,簡直是她理想中的男人,不過,比她理想中的還要帥。

山林雪,連名字都那麼高大,俊美,又冷酷。山,林,雪。

尤其是聽廖喜說,山林雪三年都沒談過戀愛的時候,衡久遠簡直是激動了,簡直是興奮了。她堅信,自己就是融化冰雪的那個女人,自己就是山林雪三年以來,第一個戀人。她要把山林雪當成一個采訪對象,當成一篇極有深度的稿子,進行攻克,再研究上一輩子。

衡久遠相信,自己有這個能力。困難都是暫時的,辦法總比問題多。

此刻,在廣州火車站的候車室裡,衡久遠跟她的暗戀對象,正並排而坐。

山林雪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上麵寫寫畫畫。他側臉也很帥,尤其認真的表情,跟吵鬨雜亂的候車室格格不入,像是言情小說裡的男主角。

兩人都沒注意到,候車室裡,幾雙不懷好意的眼睛,正在打量著他們。

火車走了八個小時,過了長沙站,衡久遠還是沒能打開山林雪的防線。

無論問他什麼問題,個人愛好,家庭經曆,戀愛史,喜歡吃什麼玩什麼,為什麼不怕熱,他要不然不回應,要不然幾句話打發。偶爾有跟地質學相關的,山林雪會說一些專業術語,她又聽不懂。

衡久遠於是暗下決心,回深圳以後,她要買一些地質學的書,找山林雪借更好,借書還書,總有故事發生。總之,她必須喜歡上地質學,這樣才能有共同的愛好。

車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去,衡久遠於是喊,阿雪。

山林雪說,嗯?

她對山林雪的稱呼,從山警官,到山哥,到阿雪,跟廖喜的軌跡差不多。在自己強烈要求下,山林雪第一次喊小衡的時候,她心頭不禁為之一顫。什麼時候,這個男人才會叫自己久遠,小遠,甚至遠寶呢?

衡久遠問,阿雪,你餓了嗎?

山林雪說,還行。

衡久遠說,我去泡麵,你要什麼味道的?

山林雪說,都可以,謝謝。

衡久遠笑道,我知道,有辣椒就行,對吧?

衡久遠離開座位後,山林雪假裝起來翻行李,實際暗暗在打量四周。他懷疑,自己被人跟蹤了。

車廂儘頭,一個昏昏欲睡的年輕男子,抬頭看了衡久遠一眼。這個男人,是在廣州站一起上車的。

男人還有兩名同夥,一個坐在車廂另一邊,還有一個,就在山林雪的後座。明明是一起的,為什麼要分開坐呢?

很可疑。

既然自己是跟衡久遠一起出行的,如果有人跟蹤,那隻有兩個可能性,目標是自己,或者目標是衡久遠。說句實話,他不相信喬靈這麼膽大包天,敢派人跟他上火車,趁機下黑手。以目前的情況,山林雪一旦遭遇不測,喬靈就是首先被懷疑的對象。

在道上混了那麼久,喬靈一定明白,警察不是吃素的,他不至於蠢到自取滅亡;哪怕真的要打擊報複,也會等風頭過去再說。

所以,如果這三個人是跟蹤者,那他們的目標,應該是衡久遠。

她上次在電話裡提到,自己寫了一篇深度報道,山林雪特意去找來看了。報道主角是一名商業罪犯,目前已經被刑拘,但是報道裡麵,還提到了另一個某省的商界大腕。極有可能,是衡久遠初生牛犢,得罪了這麼一頭大老虎。老虎派出嘍羅,要給衡久遠一點顏色看看,讓她不敢再深挖下去。

或者,不能再深挖下去。

山林雪認為,衡久遠這麼一個年輕女孩,從小嬌生慣養,一直生活在陽光下;她之所以有勇氣去直麵黑暗,報道黑暗,既是因為樸素的正義感,也是因為一個誤解。她以為,自己總是站在黑暗外的,是個旁觀者。事實並非如此。黑暗會吞噬任何人。

這也是他願賭服輸,陪衡久遠出差的深層原因。他自認為,對於這個女孩子,他沒有什麼特殊的感情;但是這麼陽光燦爛,開朗到自以為是的人,會讓他想起某個人,某個對他極為重要的人。

所以,山林雪要保護衡久遠。

不過這件事情,他還沒打算跟衡久遠說,免得給她壓力。而且說不好,到頭來隻是他多疑。

當這名勇敢又天真的女記者,端著兩碗泡麵走回座位時,也帶上了她終於找到的話題。

衡久遠問,阿雪,你說不相信星座,也不相信血型,對吧,那你相信九型人格嗎?

山林雪說,沒研究過。

衡久遠說,就是把人分成九個類型,很科學的,就拿阿雪來說,我覺得你是保護型人格,也叫領袖型。

山林雪說,我是基層乾警,不是領袖。

山林雪經常這麼講話,聽上去語氣不善,其實沒什麼惡意。衡久遠自己總結,他並不是在反駁,而是在完善信息,估計帶一點職業病。這段時間以來,她已經掌握了跟對方的談話技巧,就是不管他說什麼,自己繼續往下說就行。

於是她說,我想想啊,保護型人格呢,意誌力比較堅定,勇敢,爭強好勝,有正義感,喜歡保護弱者,行動力也很強,有時候不太好相處。阿雪,簡直是你的個人寫照啊!

山林雪說,還是跟星座差不多,把很多小塊的描述,拚在一起,總有幾個能對得上的。就比如說,勇敢,好勝,正義感,行動能力強,跟你也對得上,難道你也是保護型?

衡久遠說,才不是,我是活躍型。

山林雪說,我來猜一下,活躍型,顧名思義,就是性格活躍,比較樂觀,追求新鮮感,還有精力充沛?

衡久遠一臉崇拜道,對對對,就是這樣,阿雪你好厲害。還有啊,活躍型人格呢,比較容易失去耐心,一件事情難以做長久。

山林雪奇怪道,是嗎,你也沒打算一直當記者?

衡久遠說,對啊,我要趁這幾年,多寫點稿子,對社會有影響力的,最好能拿幾個獎。然後呢,遇上合適的男人,我就要組織家庭,以後相夫教子。

衡久遠又說,阿雪,你呢?

山林雪說,我想一直當警察。

他補充道,也沒打算結婚。

衡久遠說,哦,這樣。

拒人於千裡之外,又一次。

不過她並不氣餒,沒有挑戰,也就沒有了樂趣。融化太快的就不是堅冰,太容易煉成金,便不算頑石。更何況,她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這樣想著,衡久遠又說,你真的打算一輩子當警察啊?不考慮換個職業,比如說,你那麼帥,可以當演員啊。

山林雪難得被逗笑了,說,我整天麵無表情,廖老板說的,像個塑料模特,你還要我去當演員?演屍體吧除非。

衡久遠突然說,別動。

山林雪說,怎麼了?

衡久遠說,你笑起來特別,嗯,特別可愛。

山林雪望向窗外。臉紅的時候,被別人看到,不太合適。

火車一路向西北,發出帶有節奏,令人安心的聲響,穿過城市和田野。

車窗外,夜色黑得如同固體。衡久遠在睡著之前,沒有忘記把頭靠在山林雪肩膀上,而他也沒有推開。離開溫暖的南方,去到另一個冬天會下雪的城市,山林雪心裡還是有些不安。衡久遠的麵頰跟他的肩膀相接,交換著些許體溫。

山林雪不由想起,衡久遠對他所謂保護型人格的描述。意誌力堅定,勇敢。

勇敢?

山林雪覺得,自己是最懦弱的那一類人。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最需要他保護的人,已經不在了,所以他才表現得無所畏懼。這不是勇敢,是麻木不仁,是逃避。又或者說,他之所以當警察,就是為了尋找具體的人或者事,去進行保護。

他內心最深的恐懼,除了寒冷,就是找遍全世界,再沒有需要保護的東西。如果到了那一天,他的生命就不再有意義。

廖喜是勇敢的,他認清了現實,然後接納現實。山林雪一直覺得,廖喜是有大智慧的人,比他聰明多了。

衡久遠也是勇敢的,雖然她的勇敢,更多源於對現實的天真無知。

車上人大都睡著了,發出音調各異的鼾聲。山林雪沒有困意,他本來睡眠就少。

他索性睜大眼睛,打醒精神。活躍型睡著了,自己這個保護型,必須更加警惕。

火車三十號早上十點,從廣州火車站出發,三十一號下午兩點,終於到達西安站。

山林雪是遼寧人,衡久遠是貴州人,一男一女從廣東出發,都是第一次踏上陝西的土地。

下了火車,衡久遠說,姓山姓衡的都比較少,你知道這個山姓,是從哪裡發源的嗎?

山林雪說,我老家在山東淄博,後來闖關東,就到了東北。

衡久遠說,我爸跟我講過,我們姓衡的,出自於姬姓,老祖宗就是周公旦。

山林雪說,難怪你車上睡得那麼好,見老祖宗去了。

衡久遠笑道,不許笑話人啊。周朝以前就在西安吧?你這個山姓,我看呐,也是從這裡搬走的。算來算去我們是老鄉,今天回老家咯。

在火車站廣場上,她戴著鴨舌帽,大墨鏡,雙手伸開,在陽光下轉了一圈。

山林雪有點恍惚。

衡久遠拉著他的手,說,走呀,打車去,社裡報銷。

山林雪跟著她往前走,同時留意四周。那三個鬼鬼祟祟的男人,剛才雖然一起下車,現在都不見了蹤影。山林雪想,真的是自己多疑吧,職業病。

去藍田縣的客車,隻有每天上午的一班。按照之前的計劃,他們準備在西安市區過一晚,明天再從客運站搭車去藍田。

客運站離得不遠,所以他們先去買了票,再搭出租車去市區。

兩人都坐在後排,衡久遠看著手裡的汽車票,念道,藍田,藍田日暖玉生煙,就是這個藍田吧?

山林雪說,是的。

衡久遠又問,那藍田玉,是什麼玉呀?

山林雪說,古時候說的藍田玉,其實是一種蛇紋石玉,也就是蛇紋化的大理石,主要成分還有方解石,葉蛇紋石……

他突然打住,自嘲道,不好意思,我又在賣弄了。

衡久遠說,不會呀,我就喜歡知識淵博的男人。

山林雪不好意思道,廖老板說,我總是……

說曹操曹操到,山林雪剛講到一半,電話響了,正是廖喜打來的。

廖喜在那邊說,阿雪,你到了嗎?

山林雪說,到了,在出租車上。

廖喜問,你還不知道吧?

山林雪問,不知道什麼?

廖喜沉默了一會,說,我跟你講,你別激動啊,袁靜梅確定是自殺。

山林雪難以置信道,為什麼?

廖喜說,管文浩他們搞了兩天,在二〇四房臥室裡,提取到幾枚指紋。他們又做了犯罪現場模擬,推斷出死者是站在椅子上,扶著牆壁,自己把頭伸進繩套裡的。

山林雪說,死者完全可能是受脅迫的。

廖喜說,你別急,聽我說完。陳宇峰他們,找到了最關鍵的物證,尼龍繩,還有袁靜梅的親筆遺書。

山林雪深吸了一口氣,說,怎麼找到的?你詳細講講。

廖喜說,你等等,我去拿傳真。

原來,他仗著自己是債主,威逼利誘,讓陳宇峰寫了份詳細報告,傳真到他住的客棧。

記錄裡說,黃邃撿走袁靜梅手機那天,是五月二十一號,星期一。調查袁靜梅另一部手機的通話記錄,發現她在當天晚上,總共打了三個電話,給同一個本市的手機號碼,但對方當時都是關機狀態。

到了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對方開機了,打回給袁靜梅,兩人通話了十多分鐘。此後,這個號碼就沒再出現過。

再調查這個可疑的手機號碼,發現是一張不記名的神州行卡,而且已經停機了。

到了五月二十五號,星期五,下午五點多,有一個公共電話的號碼,打給了袁靜梅。以後每周的星期五和星期天,下午五點到六點之間,這個公共電話都會打給袁靜梅,通話時間從十分鐘到一個小時不等。

後來查明,這個電話號碼,是蘿崗的一個公共電話亭,在布古關口附近,離皇朝一號不遠。

這種現象一直持續到七月二號,之後的二十天裡,也就是袁靜梅死亡的二十三號之前,每天不確定的時間,都有不同的公共電話,打過來跟她聊天,通話時間從十分鐘到半小時。調查發現,這些公共電話遍布整個布古鎮,看上去非常隨機,沒有什麼規律。

洪隊讓陳宇峰跟徐鉑洋,到布古關口附近的公共電話亭走訪,看還有沒有人記得,五六月份的周五跟周日下午,有誰經常用那個電話亭。但此處是連接布古跟市區的要道,人流複雜,他們一無所獲。

沒想到,他們準備離開時,卻在電話亭頂上,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旅行包。包裡裝著一套女性的衣物跟鞋子,經核實,正是袁靜梅遇害前一天所穿。

旅行包裡,還有七二三案最關鍵的物證,包括一根紅色尼龍繩,一封手寫遺書。

廖喜問,阿雪,你還在嗎?

山林雪說,在。

廖喜見氣氛凝重,便解嘲道,找了那麼久,結果這個旅行包,還真的是新奇,刺激,好玩,一次過滿足三個願望。

一個女人說,阿雪,阿雪。

山林雪茫然抬頭,發現衡久遠拿著行李,站在車子外麵。出租車師傅回頭看他,一副不耐煩的表情。他這才意識到,出租車已經到了西大街,鼓樓附近,衡久遠提前預訂的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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