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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遠山截住謝言州和謝阮春時,二人正在酒樓小門處,準備上恭王府的馬車。

因為方才謝言州語出驚人,連帶謝阮春此時見了他都有幾分不知所措。

又見顧遠山這般窮追不舍,謝阮春歎了口氣,語帶疲憊道:

“顧遠山,我們單獨談談。”

上元燈會人流如織,處處是火樹銀花,恍若白晝。

非要找個僻靜處實是不易。

最後,謝阮春無奈請顧遠山一同上了恭王府的馬車,由謝言州在車外等候。

馬車上,二人相對而坐。

顧遠山從容自若,好整以暇看著謝阮春。

謝阮春局促不安,儘力縮在角落。

她有些後悔這個在馬車上談話的決定。

此情此景,恰如她剛從刑部大牢被放出來的時候。

也是恭王府的馬車,也是她和顧遠山兩個人。

她以為自己終於贖完了罪,可以和他重修舊好。

後來等著她的,卻是比牢中酷刑還要殘忍的錐心折磨。

心頭湧上一陣煩悶的窒息感。

她更加忍不住遷怒麵前這個稱得上“無辜”的顧遠山。

是她提出的“談談”,此時她卻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還是顧遠山先打破了沉默。

他真誠不解:“你很怕我?”

謝阮春閉了閉眼,苦笑道:“攝政王掌生殺予奪之權,捏死我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我豈能不怕?”

顧遠山冷哼了一聲:“違心之論。你忤逆違抗我多次,我何時當真與你計較過?”

接著他緩下麵色,歎氣般道:“謝阮春,若你依然這般言不由衷,我們談不出什麼結果。”

謝阮春遲疑道:“那今夜……阮春鬥膽再冒犯攝政王一次,還請皇叔恕罪。”

顧遠山頷首:“但說無妨。”

得了應許,謝阮春索性將心中憋了許久的話語疑問傾囊相告:“阮春一直不解,皇叔因何對我如此執著不舍,還這般寬宏大量?”

這回換了顧遠山略有遲疑,稍微思索了下措辭,他才道:“你我初見,我說曾在夢中見你,並非虛言誑語。”

“自前年冬日始,有一女子頻繁入我夢中ooψ,時而豆蔻年華言笑晏晏,時而二八年華哀聲戚戚……我多方打探,終於確定你便是這夢中人。”

聽完,謝阮春便有所明了。

顧遠山確實並非重生而來,卻不知為何會隱約夢見前世的她。

她柳眉微蹙:“所以皇叔便因這夢中淵源,覺得對我有所虧欠,想補償我,便一直包容我幫我?”

她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譏笑的神情:“這可不像我了解的皇叔為人。”

抬手打斷顧遠山將要出口的解釋,她快速輕聲道:“那我要告訴皇叔,我也做過一場大夢。”

“夢中你指使你的好妹妹自戕也要陷害我,不僅害我受了兩年牢獄之苦,還要把我送去西域和親。最後,我卻死在了和親路上。”

“臨死前,殺手告訴我,是你不想讓我活著到西域。”

說完,她自己有些恍然。

原來她已經可以這般平靜地說起這些傷痛。

顧遠山擰緊了眉頭:“這不可能,其中定有誤會。”

“你也說了,我要捏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為何還要這般大費周章反複戲耍你?”

謝阮春麵色轉為淒楚,自嘲一笑:“或許是你實在厭惡我對你的死纏爛打?”

她又想起前世,分明是顧遠山奪了她的清白,臨了又嫌棄她殘破肮臟。

那一晚,確實是她自甘下賤,竟然還敢對他心存妄想,指望有了夫妻之實,顧遠山便會舍不得再送她去和親。

可她也不過是想把自己交給真正的心上人罷了,為這一夕之好,她死而無憾。

但顧遠山呢?就算他酒醉後神誌不清,他作為攝政王的定力呢?

可他不僅沒有推開她,反而還束住了她的手腳,按住她不許她有一絲逃離的跡象。

收回有些走遠的思緒,謝阮春看向顧遠山的眼中多了幾分冷漠:

“且不說後來的事,夢中你給予我的那兩年牢獄之災,也實在令我記憶猶新。”

“被關進了刑部的大牢,便沒有什麼王公貴族和平民百姓之分。獄卒眼中,左不過都是些可以任他們隨意擺弄的將死之人罷了。”

“第一年,他們似是顧忌我身上沒有被降下明確的罪責,哪天出去了找他們麻煩,隻是把我關在天牢深處最黑最小的那個單間……除了犯人受刑時的慘叫,我聽不到任何聲音,也見不到光。”

“那樣的孤寂和恐懼足以把人熬瘋,我能撐下來,全靠幻想著你能早日消氣,接我回家。”

“但我沒等到你,等到了第二年。獄卒說貴人特意交代了,我坐牢的日子也不能過得太舒坦,要給我點苦頭吃吃。”

聽到這裡,顧遠山已經對謝阮春的經曆感同身受般,眼中出現了一些痛苦破碎的光。

他有些想打斷她,不是他不忍再聽,隻是不想謝阮春這樣自虐一般,逼迫自己詳細回憶那些折磨。

可是謝阮春不管他,還在語調不急不慢細細敘說。

“於是他們開始對我動刑……雖然不至於斷手斷腳,可牢中折磨人的刑罰有的是。”

“白日裡,他們用各種鞭子在我身上留下細碎的傷痕。到了夜裡,我鼻中是自己周身經久不散的血腥氣,耳邊是周圍死刑犯那些肮臟下流的調笑。”

“我很怕,怕有一天我真的就被扔給了這群亡命之徒糟蹋……而我連自己尋死的機會都沒有。”

“好在,就在我快絕望的時候,這回我終於等到了你……”

說到這,她話音中不自覺帶上了點哽咽。

強自壓下淚意,待平複了些許,她最後道:“後來的事,我先前已經告訴過你了。”

“皇叔若果真相信夢中經曆,因為愧疚想要彌補我,就請再也不要靠近我。”

這回換成了顧遠山感到心頭窒悶。

謝阮春的這些話,太詳細太生動,並不像隻是單純夢中所曆。

反而像是真的度過了這樣切實兩年痛苦的日子。

她這般怕他、抗拒他、想遠離他,顧遠山也能理解了。

可夢中謝阮春滿眼的信任依賴實在令他貪戀,就像一場他錯過便不會再有的人生奇景。

他並不想就這般輕易放手。

顧遠山向謝阮春展露出前所未有的鄭重,儘可能讓自己顯得可信:

“雖然我現在沒有證據,但我向你保證,這些事背後的人一定不是我。”

謝阮春卻無動於衷,淡淡扔給他一句:“沒有證據,我要如何信你?”

此時車外喧囂漸消。

探身看了眼車窗外,原來是夜色已深,遊人各自家去。

謝阮春撿起疏離的禮貌笑意:“且當我們都是黃粱一夢,莫要再強行牽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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