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
午後的陽光照進奉天市,這座4個月前剛剛從沈陽更名的城市,現在被稱為滿洲國奉天市,市政公署裡都是日本人網羅來的親日公職人員,甚至有一支日本陸軍的小隊以協助保護的名義赤裸裸地駐紮在市政公署大樓附近。
市政公署大樓三層的走道裡,一個穿著長衫看起來略有些學究做派的中年人剛用過午餐,一邊踱著方步一邊和同僚們點頭招呼,他叫作唐林,是檔案處的一個副處長。和那個一心拍著日本人馬屁想往上爬的檔案處周處長不太一樣,唐林這個副處長每天除了翻翻那些發黴的檔案,就是自己寫寫稿子投往奉天各個雜誌小報。不過因為他本身頗有幾分文采,稿子又深得日本人的歡心,聽說最近要高升去一個實權部門,讓周處長妒忌不已。
唐林回到自己的檔案處辦公室,手下的檔案室唯一的年輕科員小林討好地遞過來兩張電彙單:“唐副處,又有稿費到了,是不是應該請我抽包白老鼠啊?”
“我自己都沒抽那麼貴的!”唐林接過電彙單,沒好氣地在小林腦門輕拍了一下,“去去去,這也是我挑燈熬夜寫的文字換來的辛苦錢。”
小林笑著縮著頭出去了,唐林這才有時間細看兩張電彙單,第一張是奉天《邸報》的時事專欄,歌功頌德的那篇稿子不出意外地又刊登了,唐林自嘲地笑了笑,將第二張彙票挪到上方,臉上的笑容一時凝住了。
第二張彙票的雜誌社名字,《新青年雜文》,他從沒見過,也沒有往那邊投過稿子,但是這個名字他一直知道,看到這個雜誌社名字的時候,就知道他的靜默結束了。
這張電彙票的稿費一共是一百二十八元五角五分滿洲國圓,這在原來約定好的暗碼本裡,這意味著他必須在十四天後趕到上海。
“這也太趕了,可惜馬上就可以更近一步了。說不定甚至能接近日本關東軍在奉天的負責人。”唐林歎了口氣,將電彙票擱在桌上,打開辦公室鎖上的抽屜。
這時候他的辦公室突然被人一把推開,檔案處的周處長闖了進來,嘴裡陰陽怪氣念叨著:“小唐,聽說你又在上班時候寫私人的稿子啊,你這是以公謀私知不知道?……”
說到一半,周處長突然發現唐林整個人不自然地僵在那邊,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反駁他。他立刻知道自己肯定歪打正著抓到了他的痛腳,他眼睛一亮一把搶過了唐林桌上那兩張電彙票,“哈哈,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問題,這個什麼《新青年雜文》,是不是就是你上班寫的稿子?我要上報市政署長,不,要上報日本人,說你以權謀私,說你……”
周處長正在那邊興致勃勃地飛噴著唾沫,然後就聽到哢嗒一聲,一個冷硬的東西頂在了他的腦門。
“怎麼的?你長進了?敢用手指我?你知不知道……”周處長臉色一黑地轉過頭,剩下的話突然被堵在嘴裡。
那個一直文縐縐,經常笑眯眯的副處長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手裡握著一把冰冷的手槍,槍口頂在他的腦門。
周處長雙腿一軟,囁嚅著舉起雙手:“小……小唐,不……不用這麼誇張吧……我就是開……開個玩笑……”
“本來我也不想節外生枝,不過這麼長時間,一個收獲也沒有就離開,感覺也虧得厲害。”唐林淡淡地說,“你反正恨不得把老婆都賣給日本人,索性就把命賣了吧。”
“小……小唐,這……這裡是市……市政公署,日……日本人就在邊上,你開……開了槍就跑不掉了。我……我也是被逼的,我保證……保證什麼也不會說。”周處長語無倫次,感覺自己褲襠裡一熱,一泡尿順著褲管流下。
“周處教訓得是。”唐林點點頭,握著槍的右手一動不動,左手摸過辦公桌上那把裁紙刀,旋即用槍頂著周處長的腦袋轉了半圈到了他的身後,割開了他的喉管。
一天後,上海。
滬西日商公大紗廠第五車間,一個女童工因為一整天連續的高強度工作,累倒在工位上,正在巡視的日本領班田中利八郎立刻一個箭步衝上去,一腳就把這個可憐的女童工給踢了出去。她整個人重重地撞在一旁的紡織機上,要不是邊上的一個男工見機得快將她一把抱開,女童工的頭發都會被整個卷進去。
“你這是殺人!”抱住女童工的男工人怒目瞪著田中利八郎。
“我們給你們付了每天的工錢,不是讓你們偷懶和頂嘴的。”田中利八郎摸出隨身的皮鞭,在那個男工人身上重重一抽,那個男工人身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痕。
這一下可算犯了眾怒,整個車間的十幾個男工人紛紛圍了過來,女工人們抱著受傷的女童工躲在後方,幾個膽大的女工人們也撿起手邊的工具,圍在一邊。
田中利八郎看著身邊氣勢洶洶的工人們,不由得吞咽了一下口水,色厲內荏地喊道:“你們乾嗎?打算造反嗎?一會把你們通通抓到巡捕房!”
周圍的男工人們怒視著他,隻是握緊手裡的工具,眼看田中利八郎這次就要有血光之災,突然工人們的包圍圈外麵響起了一聲警鈴聲,隨後是一連串尖銳的警報。男工人們轉過身,發現竟然是一個新來沒多久,叫作陳鳳鳴的工人拉的警報。
“你?!”為首的一個男工人直接就給了這個出賣大家的新人一拳,陳鳳鳴臉上立刻多了一個烏青的黑眼圈。田中利八郎趁著混亂跑了出來,和聽到警報趕來的日本工廠衛隊會合到一起,很快就鎮壓了第五車間的這場暴動。
“統統罰一個月的工錢!”田中利八郎得意地叉著腰,轉身看到縮著身子的陳鳳鳴,立刻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是工人的榜樣,以後第五車間的工長就是你了!”
“謝謝田中先生,”陳鳳鳴頂著烏青的黑眼圈賠笑著點頭,“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不過這個工長的工錢是不是?……”
田中利八郎心裡對這種出賣同僚吹噓拍馬的人厭惡不已,臉上卻滿是笑容,對著陳鳳鳴招了招手:“你跟我來吧,我帶你去見咱們的車間主任李靖功,他也是你們中國人,因為和我們日本人合作良好,現在也是一個大領導了,你可以多向他學習學習。”
“是,是,多謝田中先生提攜。”陳鳳鳴眼睛一亮,忙不迭鞠躬道謝。
田中利八郎領著陳鳳鳴走出車間,在辦公區敲開了車間主任李靖功的辦公室門。
“田中桑。”李靖功看到田中利八郎,立刻從辦公桌站起來迎到門口,滿麵笑容地握住田中利八郎的雙手,“怎麼今天有空來找我?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
“這位陳鳳鳴小兄弟,剛才在第五車間那群不長眼的工人暴動時,做了很好的榜樣,現在準備升成第五車間的車間工長,帶他來你這裡登記一下。”
“沒問題沒問題,”李靖功轉過身好像現在才看到陳鳳鳴一樣,“小陳真是年少有為,來來過來把工證給我,我幫你登記一下。”
“那你們先聊著,我先去忙了。”田中利八郎隨意地擺擺手,製止了李靖功的要送出來的動作。
田中利八郎剛離開,原本滿臉堆笑的李靖功臉色就變得高高在上起來,他背著手走到辦公桌前,喝了一口茶,拿著陳鳳鳴的工證慢條斯理地說:“陳鳳鳴是吧,不錯啊,才上工不到半個月就找機會傍上了日本人的大腿。”
“沒有沒有,比不上李主任。”陳鳳鳴賠笑著走到李靖功麵前,將手在身上滿是油汙的工褲上擦了擦,一把握住了李靖功的雙手。
李靖功厭惡地眉頭一皺,就要抽出雙手,卻發現對麵這個年輕人握住他的雙手如鐵鉗一般,他的手根本抽不出分毫,甚至開始隱隱作痛。
“比不上李主任,作為上海華商紗布交易所監事張嘯林的心腹,專門到日本人的滬西日商公大紗廠來做一個不起眼的車間主任,其實專門負責日本人和張嘯林的情報交換,不知道有多少中國工人的起義被你們暗中破壞,勾結日本人害死了多少無辜的中國工人。”陳鳳鳴臉上繼續帶著笑,聲音卻越來越低冷。
李靖功額頭滾滾汗落,張嘴就要高喊呼救,陳鳳鳴閃電般伸手在他下巴上用力一扳,竟然哢嗒一聲直接卸掉了李靖功的下巴。
李靖功被疼得幾乎昏死過去,耷拉著下巴嘴裡發出嗬嗬聲響,陳鳳鳴一個箭步上去,抄起他身後的靠墊直接死死按在李靖功的臉上。李靖功四肢猛地亂舞了一陣,沒多久身體一個繃直,整個人軟了下來。
“還有十三天,張嘯林那邊隻能先放一放了。”陳鳳鳴鬆開靠墊,將李靖功抽屜裡的一個文件夾裡的賬本撕下了幾頁塞進口袋裡,轉過身打開窗戶一躍而出,消失在夜色裡。
三天後,錦州。
林秋白在睡夢中驚醒的時候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還在噩夢之中。
他的床邊安靜地坐著一個黑影,脖子上傳來的冰冷涼意和微微的刺痛感讓他明白他現在的生死正操縱在麵前這個看不清麵容的黑影手裡。
“保險櫃在衣櫃裡,我可以告訴你密碼。”林秋白的聲音微顫,強作鎮定,在心裡盤算著家裡的兩個保鏢什麼時候能夠發現這裡的異樣。
“別等了,你那兩個保鏢雖然有點身手,但是麵對黑夜裡蓄謀已久的刺殺,隻是有點身手可救不了他們的性命。”黑影仿佛一眼看透了林秋白的內心,開口說道。他的聲音壓得有點低,但聽得出是個年輕人。
林秋白心裡一沉,如果是一場針對他蓄謀已久的刺殺,那對麵這個死神般的黑影應該不是用錢可以打發的匪徒。不過既然沒有在睡夢中丟掉腦袋,那麼他應該還有機會活命。
“老實配合,我需要你們錦州會幫日本人打探的所有消息名單,交出來,我可以保你全屍。”黑影手上微微加力,將林秋白意圖掙紮起來的身子又逼了回去。
“既然都是死,我為什麼要配合?”林秋白冷哼了一聲。
“死有很多種,我保證你會覺得配合了以後的死亡會是我對你的仁慈。錦州會幫日本人處理了多少城裡的愛國義士,你作為會長這絕對算是罪有應得。”床頭的黑影說。
“要是沒有我,日本人會殺更多的人!”林秋白不甘地低吼了一聲。
“也許吧。”黑影淡淡地說,“但我今天的任務不是來審判你,隻是要取你的性命。好好配合,我不想節外生枝,我知道你在大連城郊還住著兩個兒子。”
林秋白聞言慘然一笑:“罷了,林某功過自有後世評說,你要的名單在廂房東角的第三塊木板後麵。我隻是想知道,要取我性命的到底是誰?”
“鐵血鋤奸,龍明。”黑影揚起手,匕首柄重重地砸在林秋白的後腦,在陷入無邊的黑暗之前,林秋白從窗外掠過的一抹月光裡看到黑影銳利的眼神,和聽到他最後的半句話,“謝謝配合,放心走吧,我是專業的。”
當天稍晚,蘇州市郊。
夕陽映紅了太湖的湖麵,湖心最大的蘆葦叢中蕩出一艘漁船。漁船上一個長著張娃娃臉的年輕漁夫赤裸著上身斜靠著船槳,有一搭沒一搭地劃著船,任由著身下的漁船在湖裡漂蕩。漁船裡滿載著幾網兜新捕的魚蝦,還在船板上撲騰,做著無謂地掙紮。
遠處突然傳來尖銳的魚鷹哨,三長三短,循環反複了五次。娃娃臉的漁夫眯起眼睛,傾聽著這節奏有些奇怪的魚哨,沒隔多久,這魚鷹哨再次響起,又是三長三短,重複五次後才停歇。
“哎,還不到一個月,怎麼又有任務了。”娃娃臉的漁夫抱怨地歎了口氣,站起身來,用力一擺船槳,漁船在湖麵上打了個漂亮的弧線,向著魚鷹哨響起的方向一頭紮了過去。
三長三短的魚鷹哨第五輪響起的時候,娃娃臉的漁夫看到了吹哨的人。一個村婦正坐在洞庭西山的岸邊,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精致的魚鷹哨。
“蘇麗華,你怎麼跑這來了?還以為上個月和你在上海一別,咱們再見都不知何年何月了。”娃娃臉的漁夫將漁船靠岸,一個箭步跳離了漁船,伏低了身子準備將纜繩拴在岸邊的一棵歪脖垂柳上。
“孫成,你還是別費勁拴了,馬上還得出發,來不及等明早那趟客船了。”村婦打扮的蘇麗華嫣然一笑,將手裡的魚鷹哨塞進懷裡,一個縱躍,跳上了漁船。“團裡讓我們立刻結束靜默,換兩個新身份,十天後就得趕到上海和團裡接頭,咱們今晚得先趕到蘇州。”
“不是吧?”孫成苦笑道,“從這裡劃這艘破船回湖邊?你知不知道有多遠?”
“我知道,所以拜托你了,要不要我給你唱歌鼓勁?”蘇麗華在漁船上找了一塊比較乾燥的地方坐下,笑嘻嘻地看著孫成。
“免了,好容易來這邊享受一下愜意的放鬆生活,你這個‘海上花’一唱歌,我會以為又回到了那個血雨腥風大上海。”孫成歎了口氣,認命地拿著纜繩跳回漁船。
“如果每個人都不願意直麵那些血雨腥風,那偌大的中國,可就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愜意生活了。”蘇麗華遠眺著平靜美麗的湖麵。孫成嘿嘿一笑,沒有再搭話,隻有嘩嘩的水聲伴隨著這艘漁船漸行漸遠。
十日後,上海新碼頭街。
街上到處都是來來往往的各色人群,但最多的則是或三五成群或單獨蹲坐在路邊休息的碼頭苦力。肖佩偉戴著氈帽走到召集令裡暗示的地點,不由得一怔,集合地點的小茶館緊鎖著大門,門上的鎖鏽跡斑斑,看起來已經關閉了不少時間。
肖佩偉的腳步沒有任何停頓和遲疑,不論是情況變化也好陷阱也好,他現在需要做的都是繼續若無其事地往前走,不要被任何人看出端倪。
就在他將將要走過茶館的時候,他瞥到茶館邊上蹲著的一個赤膊的碼頭苦力,他嘴裡無精打采地叼著一根土煙卷,不時對著一邊吐著煙圈。
肖佩偉微微眯眼,順著煙圈的方向看過去,斜對角是一間棋牌館,上麵二的樓陽台上,一個戴著大黑框眼鏡的中年人正對著街道喝著茶,手裡拿著一份肖佩偉再熟悉不過的八卦小報。
肖佩偉的心裡不由暗笑了一下,組織上看起來小心得都有些變態了。
他邁步走向那間棋牌館,掀開門簾,裡麵混雜著汗臭味和水腥味的氣味撲鼻而來。不大的屋子裡擠滿了人,桌子上堆滿了皺巴巴的紙鈔和撲克,肖佩偉小心地擠到裡側的樓梯邊上,走上樓去。
樓梯很窄,二樓樓梯轉角的木欄杆邊上斜靠著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年輕人,占據了整個樓梯過道。他的腰間凸起一塊,嘴裡哼著歌,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一步一步走上台階的肖佩偉。
肖佩偉伸出三根手指,擦了擦鼻尖,這個動作他做得有些生硬,因為這些鋤奸團從斧頭幫時期就開始沿用的暗號手勢,他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了。
那個灰色工裝的年輕人微微點了點頭,身子側了側,讓肖佩偉擠了過去,嘴裡哼的小調卻一直沒怎麼停。
肖佩偉走上二樓,二樓安靜和一樓的喧鬨擁擠迥然不同,二樓的方廳裡隻有兩張方桌,正中的方桌圍坐了五人,其中一個正對著肖佩偉的中年人笑了笑:“看起來,咱們人齊了。”
“人齊了就說說看吧。”桌子另一邊,一個眼神銳利的年輕人手裡轉著一把短匕,“大張旗鼓地把我們這些人聚集起來,到底是要搞什麼?”
“別看我,我隻知道這次行動一共有六個人,但是具體要乾什麼,我沒有得到更多的命令和情報。”剛才第一個開口的中年人看見屋子裡的幾人都望向他,依舊笑眯眯地攤開手。
“六個人的情報,從哪來的?”另一邊一個娃娃臉,做學生打扮的人淡淡開口。一個麵容清秀的年輕人挨著他坐著,眼睛也緊盯著中年人。
方廳裡的氣氛立刻變得有些怪異起來,幾個互不相識的鋤奸團精銳略帶敵意地盯著其他人。肖佩偉沒有開口,隻是拉了一張椅子大咧咧地坐了下來。看起來所有人都和他一樣,並不清楚組織這一次罕見的小組行動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告訴他的。”一個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方廳裡劍拔弩張的氣勢。肖佩偉當時在樓下看到的那個坐在陽台喝茶的中年人慢悠悠地走了進來,手裡還端著那個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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