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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王穀

二人一路沉默,在愈發濃重的夜色和瘴氣中艱難前行,終於尋得一處隱蔽的山洞。洞內陰冷潮濕,魏琰尋來些乾燥的枯枝,費力地升起一小堆篝火。橘紅色的火焰跳動,勉強驅散了寒意,也映亮了對麵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謝無涯抱著膝,沉默地坐在火堆旁,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握著“秋水”劍的手上。那雙手,指節依舊修長,卻比記憶中纖細白皙了許多,肌膚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一種強烈的異物感籠罩著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提醒著他這具身體發生的荒謬劇變。他仔細回想著墜入泉水的那一瞬,除了刺骨的冰寒和那詭異的幽藍光芒,似乎並無其他異常。這究竟是何等邪門的泉水?莫非與三國交界之地的某種古老傳說或秘術有關?紛亂的思緒在他腦中盤旋,最終歸結為一點:必須儘快趕到藥王穀,念無苴見識廣博,或許能看出些端倪。

魏琰則靠坐在對麵的石壁上,目光複雜地落在謝無涯身上。跳躍的火光在他(她)清麗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那緊抿的唇線和微蹙的眉宇間,依稀還能找到屬於那個算無遺策、揮斥方遒的謀士的影子,可整體看去,卻分明是一個姿容出眾、我見猶憐的女子。魏琰心中五味雜陳,既有麵對超自然現象的茫然,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別扭。他忍不住去想,前世呢?前世的謝無涯,是否也曾經曆過這般變故?還是說,因為自己重生的緣故,某些事情的軌跡發生了不可預知的偏移,才導致了眼前這詭異的一幕?若他一直是女子……那前世那些君臣相得、那些推心置腹、乃至最後的結局……是否還會如此?

洞內隻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壓抑得令人窒息。

突然,謝無涯猛地抬起頭,眼神瞬間恢複了銳利,低喝道:“有人!”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洞口,冰冷的刀鋒在夜色中泛著寒光。又是一波刺客!

魏琰心中一凜,立刻拔劍起身。然而,隻見那道纖細的身影竟比他更快一步迎了上去!“秋水”劍驟然出鞘,劍光在黑暗中劃出冷冽的弧線。身法依舊迅捷如風,步伐騰挪間,竟將幾名刺客的攻勢儘數接下。劍鋒劃過血肉的悶響不斷傳來,身形所到之處,刺客紛紛倒地。

是了,魏琰恍然。謝無涯,他不僅僅是最高明的謀士,更是這世間最頂尖的劍客。性別軀體的改變,或許影響了部分力量的發揮,卻未能剝奪他刻入骨髓的戰鬥技藝和那顆冷靜如冰的心。

就在魏琰因這震撼而微微分神的刹那,一名隱匿在陰影中的刺客瞅準機會,直刺魏琰後心!

“小心!”

清叱聲響起,伴隨著一道疾風。謝無涯竟不顧身前對手,強行扭身回援,手中“秋水”格開刺向魏琰的短刃,卻因倉促回防,左肩處空門大露,被另一名刺客的刀鋒劃過!

“嗤啦——”

布帛撕裂聲響起,一道血痕瞬間出現在她的左肩,鮮血迅速染紅了素色的衣衫。

謝無涯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反手一劍,結果了那名傷她的刺客,動作乾淨利落。她擋在魏琰身前,聲音帶著激戰後的微喘,卻依舊冷靜:“此地不宜久留,走!”

兩人不敢戀戰,且戰且退,借著夜色和地形的掩護,向大山更深處遁去。越往深處,林木愈發怪異,空氣中彌漫的瘴氣也越發濃重,帶著一股甜腥的氣息,令人頭腦發暈。身後的追殺聲似乎被這詭異的山林和瘴氣阻隔,漸漸遠去。

暫時脫離危險,魏琰看向謝無涯左肩的傷口,血跡仍在滲出。他撕下自己內袍相對乾淨的下擺,上前一步:“你的傷……”

“無妨,皮肉小傷。”謝無涯側身避開,語氣平淡,仿佛受傷的不是自己,“瘴氣有毒,需儘快趕到藥王穀。”她率先向前走去,腳步依舊沉穩,隻是背影在昏暗的林間顯得格外單薄,左肩那抹刺目的紅,灼燒著魏琰的視線。

魏琰看著那走在前麵探路的身影,目光愈發複雜難言。方才她毫不猶豫擋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幕,與前世臨終前決然離去的身影交織在一起,讓他心中一片混亂。謝無涯,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不知在瘴氣彌漫的山林中穿行了多久,就在魏琰都感到有些頭暈目眩、難以為繼時,前方豁然開朗。一片被奇異力場籠罩的山穀出現在眼前,穀口立著一塊天然巨石,上麵以古樸的篆體刻著三個大字——“藥王穀”。穀內靈氣氤氳,與外界毒瘴形成鮮明對比。

謝無涯快步走到穀口,對守在那裡的兩名藥王穀弟子拱手,“勞煩通稟,故人謝無涯,前來拜訪念無苴,有要事相求。”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的青色玉佩,遞了過去。

其中一名弟子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臉上露出一絲訝異,態度恭敬了些:“請稍候,我這就去通傳。”說完轉身快步向穀內走去。

另一名弟子則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一男一女,男子氣度不凡卻難掩疲憊,女子容顏清麗卻麵色蒼白,肩頭帶傷,渾身透著狼狽與一種說不出的古怪。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於心力交瘁的二人而言卻顯得格外漫長。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連日奔波的疲憊、傷口失血、以及吸入的瘴氣毒素,此刻仿佛一齊爆發開來。謝無涯隻覺得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眼前景物開始旋轉、發黑,試圖強撐站穩,身體卻不受控製地晃了晃。

“元涯!”魏琰注意到她的異常,急忙上前想要扶住。

然而,謝無涯終究沒能撐住,眼前徹底一黑,軟軟地向前倒去。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似乎聽到了魏琰帶著一絲急切的呼喚,以及穀內傳來的急促腳步聲。

不知過了多久,謝無涯在一片濃鬱的藥香中悠悠轉醒。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簡樸卻舒適的竹榻上,身下鋪著乾淨的軟褥。左肩的傷口傳來清涼之感,似乎已被妥善處理包紮。他微微動了動,立刻感到一陣虛弱。

“醒了?”一個溫和沉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謝無涯轉頭,隻見一位身著素色葛袍、麵容清臒、眼神溫潤如玉的青年男子正坐在榻邊,手指剛剛從他的腕脈上移開。此人正是他此行要找的故友,藥王穀大弟子——念無苴。

“念兄……”謝無涯開口,聲音依舊沙啞虛弱。

念無苴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他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張清麗卻蒼白的陌生女子麵容,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十足的疑惑:“這位姑娘……你認識念某?恕念某眼拙,不知姑娘是……?而且,你為何會有無涯的那枚青麟玉佩?”他的目光落在被放置在旁邊小幾上的那枚玉佩,眼神中充滿了不解與警惕。

謝無涯張了張嘴,那句“我就是謝無涯”幾乎要衝口而出。然而,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了他露在錦被外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是魏琰。他一直守在旁邊,此刻上前一步,站在榻邊,目光沉靜地看著謝無涯,微微搖了搖頭。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此事太過匪夷所思,人心難測,不可輕易儘信於人。

謝無涯感受到手腕上傳來的溫度,又看到魏琰眼中那抹隱含的擔憂,心中微微一暖,隨即對魏琰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無妨。念兄乃我至交好友,可以信任。”

他轉回頭,迎向念無苴依舊困惑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用那已然適應的女聲,將如何為小皇子求藥、如何遭遇刺殺、如何在密林中誤墜那詭異的泉水、以及出來後便離奇變為女子的經過,原原本本,詳細地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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