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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重遊

意識,像是從無底的深淵裡掙紮著浮起。

劇烈的頭痛攫住了他,仿佛有無數根鋼針在顱內攪動。耳邊是嗡嗡的轟鳴,混雜著一種遙遠而嘈雜的聲浪,越來越清晰——是叫賣聲、吆喝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軲轆聲、孩童的嬉笑聲……人間煙火氣,如同潮水般洶湧撲來。

魏琰猛地睜開眼。

刺目的陽光讓他瞬間眯起了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眼前的景象才逐漸清晰。他正站在一條熙熙攘攘的街道中央,身前身後是摩肩接踵的人流。穿著粗布短打的腳夫扛著麻袋吆喝著借過,挎著籃子的婦人與小販為了幾文錢討價還價,穿著綢衫的富家公子搖著折扇閒逛,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剛出籠的肉包子的香氣、路邊餛飩攤的熱氣、還有牲畜走過留下的淡淡腥臊……

這是哪裡?

他不是應該躺在冰冷寂寥的寢殿裡,在病痛和絕望中咽下最後一口氣嗎?那荊楚叛亂的急報,那咳出的鮮血……一切都曆曆在目,錐心刺骨。

可眼前這鮮活、喧囂、甚至有些粗糲的市井景象,又是怎麼回事?

“公……公子!您沒事吧?可是被衝撞到了?”一個帶著急切和惶恐的年輕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魏琰猛地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那是一個穿著灰色便裝、麵容尚帶稚嫩的小太監,正一臉擔憂地望著他。這張臉……熟悉又陌生。

“安……順?”魏琰遲疑地吐出兩個字。是安順,他身邊最得用的貼身太監之一,可眼前的安順,眉眼青澀,身形單薄,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遠非後來那個沉穩乾練、鬢角已生華發的內侍總管。

“奴才在!”安順見魏琰看向他,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地壓低聲音,“公子,這街上人多眼雜,龍……您萬金之軀,方才那受驚的馬衝過來,可把奴才嚇死了!您要是磕著碰著,奴才萬死難贖其罪!”

受驚的馬?魏琰心頭一震,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他環顧四周,這條街……是了,是皇城根下的西市!他低頭看向自己身上,是一襲半新不舊的靛藍色細棉布長衫,這是為了方便微服出宮特意換上的。

他想起來了!這是他剛登基不久,約莫是永平元年的初秋。朝政被太後的兄長,當朝王丞相牢牢把持,他這個天子不過是坐在龍椅上的泥塑木偶,連批閱奏章都需經過丞相府用印。心中鬱結難舒,他便常常隻帶著安順一人,換上便服溜出宮門,在這市井之中走走,仿佛隻有在這裡,才能暫時忘卻朝堂上的憋悶,呼吸到一絲自由的空氣。

而今天,就是在那匹受驚的馬衝撞過來,安順驚呼著拉他躲避之後……

上一世,就是在這天,他遇到了謝無涯!

心臟驟然狂跳起來,血液仿佛在瞬間衝上了頭頂,讓他一陣眩暈。是了,一切都對得上!他重生了?竟還回到了……遇見謝無涯的那一天?

巨大的驚愕、茫然、難以置信,如同滔天巨浪將他淹沒。他站在原地,目光有些空洞地掃過喧鬨的人群,那些鮮活的麵孔,嘈雜的聲音,此刻都變得有些不真實。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手是溫熱的、充滿彈性的皮膚,而非病中那般枯槁冰冷。

他真的回來了。

“公子?公子您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安順見他神色恍惚,久久不語,越發擔憂起來,忍不住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魏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屬於帝王的、在逆境中磨礪出的心性漸漸壓下了翻騰的心緒。他擺了擺手,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無妨,隻是……有些走神。”

他的目光,卻如同獵鷹般,開始銳利地掃視著周圍。他在尋找,尋找那個注定會出現在此地的身影。

按照前世的記憶,那匹受驚的馬橫衝直撞,險些踩踏到路邊玩耍的幼童,千鈞一發之際,是一道青色的身影如疾風般掠過,動作乾淨利落,幾下便勒住了驚馬的韁繩,巧妙地卸去衝力,將其製服在地,引得周圍一片喝彩。正是那驚鴻一瞥的身手和那份臨危不亂的膽魄,讓他心生賞識,主動上前攀談……

來了!

就在街道拐角處,一陣更大的騷動傳來。伴隨著馬匹嘶鳴和人群的驚呼,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果然如同記憶中那般,掙脫了束縛,鬃毛飛揚,四蹄翻騰地衝了過來,撞翻了好幾個路邊的攤子,引起一片雞飛狗跳。

路邊一個拿著糖人的小女孩嚇得呆立當場,眼看就要被馬蹄踏中!

“危險!”安順失聲驚呼。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青影如他所料,從斜刺裡閃出!那人速度極快,步伐沉穩,並不與驚馬正麵衝撞,而是側身貼近,猿臂輕舒,精準地抓住了晃動的韁繩,同時身體借力旋轉,巧妙地利用腰腹力量和巧勁,硬生生地將馬頭帶偏了幾分。驚馬前蹄揚起,發出不甘的嘶鳴,卻在那人沉穩的力道控製下,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最終喘著粗氣,被牢牢牽住。

整個過程不過瞬息之間,動作行雲流水,舉重若輕。

周圍爆發出熱烈的叫好聲和掌聲。

魏琰站在人群中,目光緊緊鎖定在那青衫男子身上。是他,謝無涯!比記憶中更年輕,麵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幾分尚未被世事完全磨平的疏朗之氣,雖衣著樸素,卻難掩那份卓然的氣質。

此刻,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魏琰心中五味雜陳,翻江倒海。有重遇的恍惚,有被背叛的恨意餘燼,有對過往歲月的追憶,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掌控命運的悸動。

這一世,既然上天讓我重來……

魏琰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向前走去。他的步伐穩定,帶著一種與年齡稍有不符的沉穩。

“這位壯士,好身手!”他走到謝無涯麵前,拱了拱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同一個單純被身手折服的尋常富家公子,帶著恰到好處的讚賞,“方才情勢危急,多虧壯士出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謝無涯剛剛將韁繩交還給匆匆趕來的、滿頭大汗的馬夫,聞言轉過身來。他的目光清澈而平靜,落在魏琰身上,快速打量了一下,隨即還了一禮,語氣不卑不亢:“公子謬讚,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他的聲音,是記憶裡那般清朗溫和,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魏琰看著他,心中那股奇異的感覺越發強烈。他按捺住激蕩的心緒,依照前世的軌跡,含笑邀請道:“壯士俠義心腸,令人敬佩。不知可否賞光,讓在下做東,到前麵酒肆小酌幾杯,聊表謝意?”

謝無涯看了看魏琰,又瞥了一眼他身後恭敬垂手的安順,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量,隨即微微一笑,坦然應允:“公子盛情,卻之不恭。請。”

依舊是那家臨街的小酒館,木質結構的二層小樓,門口酒旗招展。魏琰領著謝無涯上了二樓,找了個臨窗的僻靜雅間坐下。安順則機靈地守在樓梯口。

點了些酒菜,魏琰親自為謝無涯斟上一杯濁酒。酒液渾濁,卻散發著糧食的醇香。

“在下姓韋,單名一個延字,不知壯士高姓大名?”魏琰舉起酒杯,依照“劇本”問道。

“在下謝無涯,一介布衣,當不得‘壯士’之稱。”謝無涯舉杯回敬,二人交談幾句,謝無涯目光平靜地看向魏琰,“公子氣度不凡,身邊隨從雖儘力掩飾,但步履姿態,隱有宮闈規矩的影子。若在下所料不差,公子……當是宗室子弟?”

魏琰放下酒杯,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化作苦笑,前世此時,他是真正的驚訝和欽佩,而此刻,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種宿命般的了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他壓低聲音道:“謝先生果然慧眼如炬。實不相瞞,在下……。”他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決心,目光直視謝無涯,“我的真名是…魏琰。”

這一次,輪到謝無涯臉上露出了真正的驚愕之色。他顯然沒有料到,眼前這個帶著幾分少年意氣的“公子”,竟然就是那位被權臣架空、聲名不顯的年輕天子。他連忙起身,便要行大禮:“草民不知是陛下,先前失禮,望陛下恕罪!”

“先生快快請起!”魏琰早有準備,一把托住他的手臂,阻止他下拜,語氣誠懇,“此處宮外,不必拘泥俗禮。朕……我今日微服至此,便是想聽聽市井之聲,先生若以俗禮相見,反倒生分了。”

謝無涯順著他的力道起身,重新落座,看向魏琰的眼神已大為不同,多了幾分審視和探究。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兩人之間的交談漸漸深入。從方才的驚馬事件,聊到市井見聞,再到如今的天下大勢。

魏琰雖知結局,卻依舊如同前世一般,將自己親政的渴望、對權臣當道的憂慮、以及對這紛亂時局的看法,選擇性地、以符合少年心性的方式道出。他言辭懇切,目光中帶著對江山社稷的擔憂。

而謝無涯,也如前世的軌跡,侃侃而談。他剖析三國鼎立之勢,指出大周雖據中原,然內有權臣掣肘,外有強敵環伺,如不能革除積弊,整飭內政,恐非長久之計。其言論條理清晰,見解獨到,往往一針見血,直指要害。

魏琰認真地聽著,不時提問。他看著眼前神采飛揚、胸懷韜略的謝無涯,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前世他離去時那決絕複雜的眼神,以及自己臨終前咳血的狼狽。恨意與欣賞,過往與現在,交織在一起,讓他心緒難平。

但無論如何,他知道,他需要謝無涯。需要他的才智,需要他的輔佐,來打破眼前的困局。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如同前世那般,向謝無涯發出了邀請。他站起身,神情鄭重,向著謝無涯拱手一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先生大才,埋沒於市井實在可惜。如今國勢維艱,內憂外患,琰雖不敏,亦有心重整河山,奈何勢單力薄,獨木難支。不知先生可願入朝,助我一臂之力,共謀社稷,拯救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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