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崇坊(二)
“誰?!”林衍反應極快,反手便是一記擒拿,直取對方咽喉!來人顯然也非庸手,身形微側,手腕一翻,巧妙格擋,化解了這淩厲一擊。
“林大人,是我!”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急促。
一旁的王德發借著從破窗透入的微弱月光,眯著眼仔細一瞧,胖臉上露出訝色:“咦?是你?茶館裡那位龍公子!我認得你!”
林衍此時也看清了來人的麵容,正是易容後的龍九(龍白山)。他臉色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更加陰沉,眼中怒火升騰,他收回手,指著龍九,聲音壓抑著怒意:
“龍九!你竟敢現身?!昨日事出緊急,本官未顧及到你!可你所犯之事,樁樁件件,觸犯國法,天理難容!此刻便隨我回大理寺受審!”
龍九聞言,非但沒有畏懼退縮,反而“噗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仰頭,眼神裡充滿了決絕與懇求:
“林大人!龍九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贖!但求大人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助您偵破銅匭案,找到殘害內子與星瀾的真凶!待案件水落石出之日,龍九願引頸就戮,絕無怨言!”
林衍看著他眼中那混雜著巨大悲痛、不甘與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又想起那日在幻境中所見的、他與柳惠玲的深情與慘別,胸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他沉默了片刻,終究是理智與追尋真相的渴望占據了上風。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冷硬:
“好!本官便暫且依你。待案件告破,真凶伏法之時,你需隨我回大理寺,聽候發落!”
“多謝大人成全!”龍九重重叩首,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林衍不再糾纏於此,他環視這陰森破敗的染坊,壓低聲音問道:“龍九,你冒險約我們至此,究竟所為何事?此地與案情有何關聯?”
龍九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眼神重新變得銳利,他指向染坊深處:“大人,實不相瞞,我這些時日並未放棄追查。之前我故意引導你們注意劉府與崔府的密道,一方麵是為複仇製造混亂,另一方麵,我起初也以為內子是在那裡遇害。但後來,我動用了一些過往的關係,查到一條至關重要的線索!內子惠玲失蹤前最後一晚,有人親眼看到她進入了這座廢棄的染坊,並且,再也沒有出來過!”
他頓了頓,聲音因痛苦而有些沙啞,顯然提及此事對他而言是巨大的煎熬。林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內心撕裂般的痛楚。
“那阿史那星瀾姑娘呢?”林衍追問。
龍九臉上浮現出深深的愧疚與懊悔:“星瀾……是個至情至性的好姑娘。我們在黑市相識,她聽聞我的遭遇,心生同情。我們之間是肝膽相照的知己,絕無半點男女私情。她主動提出,要利用她在胡商和黑市中的關係網絡,幫我尋找惠玲的下落。我當時……我當時被仇恨和焦慮衝昏了頭腦,竟然……竟然答應了!” 他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在寂靜的染坊中發出清脆的響聲。
“是我害了她!一定是因為她查到了什麼關鍵線索,才會被那些人滅口!” 龍九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充滿了無儘的自責。
林衍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夜在崔府後院,模擬出阿史那星瀾被追逐、拖行的場景。如果龍九所言屬實,那麼星瀾很可能就是在這染坊附近發現了足以致命的秘密,才遭到了追殺!
“如果這裡才是第一現場,或者隱藏著更核心的秘密……”林衍目光如炬,掃過眼前這片黑暗,“那我們就必須將這裡,翻個底朝天!走!”
三人不再多言,由龍九引路,小心翼翼地向染坊深處摸去。腳下的碎石和朽木發出窸窣的聲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濃烈的黴味和殘留的化學藥劑氣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月光透過屋頂巨大的破洞,投下幾道清冷的光柱,勉強照亮了一小片區域。可以看到巨大的、早已乾涸龜裂的染池,如同怪獸張開的巨口;倒塌的木架和破碎的瓦缸散落一地,仿佛經曆了一場浩劫。
“龍公子,你確定是這裡?這地方看起來荒廢了幾十年了。”王德發縮著脖子,小聲嘀咕,緊緊跟著林衍,生怕走丟。
“不會錯。”龍九語氣肯定,他指向染坊角落一處看似堆滿廢棄布料和雜物的區域,“給我線索的人描述得很清楚,就在那個方向,有一處暗門。”
他們撥開沾滿汙垢、一碰就碎的破爛織物,後麵果然露出了堅實的磚牆。龍九在牆壁上仔細摸索著,指尖劃過一塊塊冰冷粗糙的磚石。
“這裡。”他停在一塊顏色略顯深暗、與周圍似乎並無二致的磚塊前,用力向內一按!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從牆內傳來。
緊接著,旁邊一塊約一人高的牆體,竟無聲無息地向內旋轉,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洞口!一股比外麵更加陰冷、潮濕,並且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難以形容的甜腥氣息的風,從洞內吹出。
“大家小心!”龍九低聲道,眼神凝重。
林衍率先探頭向內望去,裡麵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通道,漆黑一片,深不見底。他取出隨身攜帶的火折子,吹亮後,微弱的光芒勉強驅散了入口處的一小片黑暗。
“跟緊我,小心腳下。”林衍囑咐一句,便毫不猶豫地邁入了通道。龍九緊隨其後,王德發雖然怕得要命,但也隻能硬著頭皮跟上。
通道陡峭而濕滑,石階上布滿青苔,空氣越來越沉悶,那股甜腥味也越發明顯。林衍的眉頭越皺越緊,這氣味……他似乎在哪裡聞到過。
走了約莫百級台階,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寬敞的地下空間。火折子的光芒在這裡顯得微不足道,隻能照亮有限的範圍。
借著微光,他們看到這個地下空間顯然經過人工修葺,牆壁和穹頂都很規整。空間內擺放著一些奇怪的器具:不是染坊該有的染缸和工具,而是一些造型古怪的琉璃器皿、銅製導管和小型爐灶,更像是一個秘密的煉丹房或者製毒作坊!
“這……”王德發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蒙塵的器具,“這哪是染坊,這分明是個邪窟啊!”
林衍的目光則被角落裡的幾樣東西吸引。那是一些散落在地上的、顏色暗沉的布料碎片,以及幾縷長長的、不屬於中原人種的卷曲頭發!
他蹲下身,撿起那幾縷頭發,在火光下仔細查看,又湊近聞了聞那布料碎片。布料上除了黴味,還殘留著極其微弱的、與阿史那星瀾身上相似的異域香粉氣息!
“星瀾姑娘……一定來過這裡!”林衍沉聲道。他幾乎可以確定,阿史那星瀾是在這裡發現了這個秘密作坊,才招致殺身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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