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會
夕陽的餘暉將神都的城樓染成一片溫暖的橘色,卻映照著一支氣氛截然不同的車隊。
上官婉兒與林衍並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遠遠便望見那支浩浩蕩蕩、卻透著幾分蕭索的隊伍正緩緩駛出城門。
旌旗雖在,卻難掩頹勢,正是被勒令返回封地的崔家車隊。
“到底是樹大根深的鄭國公啊,”林衍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望著那綿延的車馬,語氣帶著幾分複雜的調侃,“即便到了這般境地,排場依舊不小。這般煊赫,倒也算不枉此生了。”
“怎麼?你羨慕了?”婉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視線尤其在車隊中央那輛運載著巨大棺槨的馬車上一頓,語氣微妙。
“算了罷了,”林衍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語氣轉為一絲淡淡的唏噓,“追名逐利一生,到頭來落得個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下場,何苦來哉?走吧,婉兒,堂會快開始了,去晚了可就真沒好位置了。”
待二人趕到茶館時,裡麵早已是人聲鼎沸,座無虛席。因著婉兒在路上被幾樣新奇小吃絆住了腳,他們最終隻能在靠近角落的地方,勉強尋了個能擠下兩人的空隙。
在一片熱烈的歡呼聲中,堂會正式開始。臨時搭建的戲台上,走出一位麵容俊朗的青衣小生,與一位身形魁梧、做武者打扮的配角。
“這是什麼戲碼?”婉兒一邊品嘗著林衍給她買的小吃,一邊好奇地詢問,她久居深宮,對這些市井娛樂知之甚少。
林衍也仔細辨認著台上的妝扮和做派,遲疑道:“看這架勢,不像是傳統的劇目,倒像是……新編排的故事。”
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念做打,情節逐漸展開。林衍越看越是心驚,這故事裡的主人公,分明就是日前阿霽他們津津樂道的龍白山!
“這演的難道是……?”婉兒也察覺到了,轉頭看向林衍,從他驟然銳利的目光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恰在此時,戲文來到了高潮處。
龍白山與高宗皇帝立下賭約,與一位大內高手決戰皇城之巔。一番激烈的纏鬥後,龍白山慨然唱道:
“崔元載!今日我輸你半招,乃是我技不如人,龍某……敗了!”
“崔元載?!”
這石破天驚的名字如同驚雷,在林衍與上官婉兒耳邊炸響!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震驚。
“十年前,高宗皇帝身邊那位神秘高手,竟然就是崔元載!”林衍恍然大悟,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夜在亂葬崗,那個輕功卓絕、從他手下逃脫的黑衣人身影,“怪不得……怪不得那夜我拚儘全力也追他不上!”
然而,新的疑問隨之湧上心頭:崔元載既有如此身手,那夜若真是凶手,為何不對他和阿霽下殺手?僅僅隻是裝神弄鬼,甚至被他的石子打傷?這與其“高手”形象全然不符。
林衍正陷入沉思,胳膊卻被婉兒輕輕撞了一下。
“發什麼呆呢?戲都散了。”婉兒示意他看向台上,那兩位伶人正在觀眾如潮的喝彩聲中躬身謝幕。“不過後麵好像還有別的把戲,瞧。”
果然,不多時,一位身著鮮豔紅裙、身姿曼妙的女子嫋嫋婷婷地走上台來,她身邊還放著幾個看似古怪的道具箱篋。
“各位爺,小女子紅英,今日在此獻醜,耍幾套戲法,博諸位一笑。”她聲音清脆,笑容明媚,目光在台下掃視一圈,最終竟越過許多踴躍舉手之人,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裡的林衍身上。
“那位氣度不凡的公子,”紅英纖纖玉指徑直指向林衍,笑靨如花,“可否賞臉上台,助小女子一臂之力?”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噓聲和起哄聲。婉兒在一旁看得有趣,用手肘使勁推了推還有些發懵的林衍,語氣帶著幾分戲謔:“林衍,你今日運氣可真不錯!快上去呀!”
“我……我?”林衍麵露難色,他習慣於在暗處查案推理,對這種拋頭露麵之事向來敬而遠之。
但架不住周圍人群的哄鬨和婉兒在一旁的慫恿,他隻得硬著頭皮,在一片喧嘩聲中,略顯僵硬地走上了那燈火通明的戲台。
按照紅英的指引,林衍在那張特製的椅子上坐下。整個過程看似簡單,閉上雙眼,放鬆身心。紅英則在他周圍布置起那些繪有奇異符文的布幔和閃爍著微光的道具。
隨著紅英口中吟誦起低沉而玄奧的咒文,台下的觀眾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隻見紅英袖袍猛地一拂,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香。
下一刻,在眾目睽睽之下,端坐於椅子上的林衍,竟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般,身形一陣模糊,隨即憑空消失,不見了蹤影!
一聲驚呼中,大夥瘋狂的拍著手,這時候紅英鞠了一躬,大聲喊聲壓過了眾人的呼喊聲。
“現在,我們這位公子去了我自己的秘密世界中,沒有我,他是回不來的,現在我就去找他,把他帶回來,可能需要一盞茶的時間,各位稍安勿躁。”話音剛落,隻聽嘭的一閃,紅英也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消失了。
林衍依言閉上雙眼,隻聽得耳邊似有風聲掠過,夾雜著玄奧的咒語呢喃。
“林大人,可以睜眼了。”耳邊傳來一陣空洞女聲。
當他再次睜眼時,已置身於一個光怪陸離的所在。
腳下並非實地,而是如同踏在靜謐的星河水麵,每一步都漾開一圈柔和的、七彩的光暈漣漪。四周是無垠的深邃,點綴著無數閃爍的星子,流光溢彩,仿佛將整個宇宙的夢境都收納於此。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空靈、憂傷而又溫暖的氣息。
他謹慎地向前行走,如同漫步在時間的河流之畔。
前方,一點微光漸亮,化作兩道朦朧的、近乎透明的人形光影
“我在哪裡?”林衍小心翼翼的環顧四周。
光影中,漫天飛雪。昔日名動江湖的俠客龍白山,一身落魄青衫,麵容憔悴,眼中失去了所有銳氣,對著一位身著樸素官袍、氣質清臒的中年文士深深一揖,幾乎要將腰彎到塵埃裡。
“柳大人……多謝您……一飯之恩。”聲音沙啞,帶著英雄末路的悲涼。
那文士,正是柳宗。他並未攙扶,隻是溫和地看著他,聲音如春風化雨:“龍義士,世人皆慕錦上添花,難得雪中送炭。你曾是金子,光芒萬丈;如今暫蒙塵垢,但金子的本質,何曾改變?若你不嫌蝸居簡陋,便留在老夫這裡,暫且棲身吧。”
龍白山抬起頭,虎目中含著的,不知是雪水還是淚水。他沒有說話,隻是將那恩情,死死刻在了心上。光影漸淡,那風雪中的相知,定格成一片溫暖的剪影。
林衍心中觸動,繼續前行。星河流轉,場景變幻。
月色如水,灑滿庭院。梨花樹下,一個身著淡雅襦裙的少女抱著古琴,微微欠身,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龍大俠,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那是年輕的柳惠玲,眉眼如畫,帶著書香門第的溫婉與靈動。
龍白山局促地還禮,昔日的豪俠氣概,在這樣清澈的目光下,竟化作了笨拙的緊張。
畫麵一轉,仍是那庭院。
龍白山手持長劍,身形如遊龍驚鴻。而在不遠處的亭中,柳惠玲端坐撫琴,指尖流淌出激昂慷慨的《廣陵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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